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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念画-天上人与人间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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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远去,房门被带上。

房间里,只剩下满地的血,归楠一个人蜷缩在黑暗里,手指早已经攥到泛出血痕。

他眼前反复闪现着刚才那一幕,刀刺进去的瞬间,归寻未倒下的身影。

原来这就是真相,母亲当年,是这样死的,母亲那段时间一直躲着自己,害怕牵连我。

她不是病死的也不是意外死的。

是被活活杀死的,她做错了什么?就因为她生下了他,她就该死吗?!

就因为他们母子是“污点”,是“不该存在的错误”。

归楠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他想哭,但眼泪流不出来,想喊,但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蜷缩在黑暗里,浑身无力又冰冷,原来……这就是执念吗?

令温炵想让我看的……就是这些吗?

母亲被杀……还有那些被淹死在水底的人……这一切,都是令温炵想要揭露的真相,也是他,被困在这个念画世界里,必须完成的事情吗?

归楠从衣柜里走了出来,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还在流血的手心。

血已经半凝固了,黏糊糊的,像母亲刚才倒在地上的那些血。

所有的痛觉,所有的感知,都被心里那股翻涌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焚毁的恨意吞噬了

闻宿、闻宿、闻宿!!!

这个名字在心底反复碾磨,每念一遍,恨意就深一分,像毒藤疯长,缠住心脏紧到窒息。

他胸中翻涌着滔天恨意,恨不能即刻破门而出,将那人寻到,一寸寸活剐其皮肉,叫他碎尸万段,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要剜去那双居高临下,视人命如草芥的眼,狠狠掷于脚下,碾作尘泥。

归楠死死盯着地上那滩尚未干涸的血,周身戾气翻涌,就在他足尖即将踏出房门的刹那——不对。

归楠一瞬间愣在原地,他盯着地板上一块颜色略深的痕迹,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伸出手,指尖沿着那块血迹的边缘缓缓摸索,木地板的拼接处有一道极细的缝隙,比周围的缝隙略宽一些,他用力向上一抬,整块掀开。

下方有一个浅浅的凹槽,槽中静静躺着一根麻绳。

归楠盯着那根麻绳看了片刻,伸手握住,用力一拽,头顶传来一声沉闷的机括响动,某处暗格被打开了。

纸张如雪片纷扬倾泻,簌簌落满他肩头衣摆,归楠仍蹲在原地,怔怔抬眼,任由漫天纸页落了满身,指尖垂在身侧,竟一时忘了动作。

他缓缓低头,拾起落在膝头的一页纸。

上面是一笔极细极清秀的字迹。

“……令孤四年三月十一,船泊佛云渡口,今日登船者四十七人,其中十六人为流民,携幼儿者三人……

归楠的呼吸凝滞了一瞬,他翻开第二张。

“……令孤四年四月廿三,有官船自北来,停靠一日,船上下来三人,皆着便服,负三楼当晚清场,所有流民被集中至底舱,门窗封死,次日凌晨,三人离开,底舱门开时,腥气弥漫。”

“……令孤四年正月,天寒,冻死者七人。管事命人将尸体裹草席沉入江中,未报官,我午夜经过廊道,闻底舱有哭声,停留片刻,被巡视者呵斥离去。”

“……令孤五年二月,闻姓官员登船,夜召管事密谈,谈话内容未知,翌日管事命人销毁了半年来所有登船记录。我暗中抄录了一份副本,藏于——”

字迹在这里中断了。

归楠跪坐在满地散落的纸页间,指尖轻翻,下一页字迹更显潦草:“……见字如晤,我初留此地,是无家可归;后来滞留,是身不由己,再走不得。”

余下纸页,皆盖着归舟官府朱印,却是被肆意篡改、抹去痕迹的伪文。

归楠心头猛地一颤,这些铁证,若是呈至御前,足以掀动朝野风浪,搅乱这看似平静的朝局,母亲究竟是如何将这些东西,悄悄藏于此地,留待他人发现的?

纸张上每一串人最终都汇聚到那几个名字上,而闻宿的名字,出现在其中好几条线的末端。

归楠跪坐在满地的纸张中,银发散落在肩侧,垂落的发尾轻轻触着那些泛纸页,他将最后一张纸上的内容一字一字地读完。

归寻未死了……

而他所知的世界里,这座船坊不过半年后便遭整改,负三楼从此销声匿迹,再无人提及那段暗无天日的过往。

他将那些纸张一页一页地整理好,叠整齐,记录下来。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在此刻安静的房间里突兀地响起。

归楠察觉异样,猛地转身。

房间角落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来人一身鹅黄异域轻衫,衣料薄如蝉翼,遍身缠绣紫纹,迤逦流转,发间缀着细小的饰品和珠串,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衬得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显得越发妖异。

他正斜靠在墙边,双手抱胸,嘴角勾着一个玩味的笑容。

“怎么样啊,归楠?”黄衣公子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戏谑,“这真相的滋味……如何呀?”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扎进归楠心里最痛的地方。

归楠的脸色苍白,那双眼睛……是紫色的,像阿紫。

他甚至……可能在看着,看着闻宿杀人,看着归寻未死去,看着他崩溃。

“你——”归楠从喉咙里挤出这一个字。

他猛地朝黄衣公子冲过去,他双手想抓住对方的脖子,想撕碎那张带着嘲弄笑容的脸。

但黄衣公子只是轻轻抬了抬手,归楠的身体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猛地停住,动弹不得。

“归……师兄?”我真的好久都没有见到你了,看起来你现在的表情是我最满意的。”

听到对方这样说,归楠眼神稍微平静了些:“这样做对你而言有什么意义吗?”

黄衣公子垂下眼眸,好像觉得事不关己的模样:“我也是念师,你也是念师,我只是让你看见了本应该被知晓的真相。”

归楠动弹不得。

黄衣公子就站在三步之外,他抱着手臂,歪着头,那张妖异的脸上挂满了欣赏的目光。

他似乎很满意归楠这副模样,他往前走了两步,绕到归楠身侧,弯下腰,凑近他耳边:

“这里是我的念画,我看了很久哦。”

“每一幕,都很好看。”

归楠沉默了,这里不是他的念画,怪不得处处受限。

黄衣公子直起身,退回原处,重新抱起手臂,他上下打量着归楠,似笑非笑:“我这就带你走。”

他伸出手,指尖对着归楠的眉心。

就在这时,空气里忽然响起一声极细极细的震颤。

黄衣公子猛地收手,身形急退,但已经晚了。

无数根细如发丝的红线,从归楠身后四面八方骤然涌出!

那些线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妖异的光泽。

黄衣公子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后退的速度已经够快了,一根红线擦着他脸颊掠过,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

“啧。”

第二根缠上他的手腕,他猛地甩开,衣料却被割开一道口子。

它们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朝着黄衣公子兜头罩下。

黄衣公子的脸色彻底变了,看清是什么后,脸上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怒。

这是!

他没说完。

因为一根红线已经缠上了他的脚踝,猛地一扯!

他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倒,更多的红线趁机涌上来,缠住他的四肢他拼命挣扎,用尽力气甩开,甩开一根,立刻有十根缠上来。

那些红线像有自己的意识不依不饶。

黄衣公子终于不再试图对抗,他抬起头,隔着那张越来越密的红线,看向归楠。

“你……”他开口,“你身上……”

他没说完,一根红线已经缠上了他的喉咙。

他猛地挣开,衣领被扯破,黄衣公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脸色更难看了。

他不再停留,黄衣公子笑道:“归楠,我们回头见。”

紧接着身形一晃,整个人消失在黑暗中。

只剩下几缕残留的红线还在原地缓缓游弋,还在寻找着什么,最后慢慢缩回虚空中。

归楠全身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气息从眉心钻进来,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紧接着,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模糊。

血泊与房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坠入深渊的失重感。

此时温瞳的手还轻轻搭在被子上,就感觉到被子底下那具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他看着眼前刚刚突然出现的归楠。

温瞳的眉头蹙得更紧,他俯下身,想看看归楠的脸,却发现对方整个人蜷缩着,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侧脸和那一头凌乱的银发。

“归楠?”他低声唤道。

没有回应。

只有颤抖更剧烈了,温瞳不再犹豫,他伸手,连人带被子一起,轻轻捞进怀里。

归楠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猛地攥住了温瞳胸前的衣襟,手指攥得死紧,布料在他手里皱成一团。

温瞳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发抖,在剧烈地喘息。

他臂弯骤然收紧,将归楠牢牢锢在怀中,一手轻拢慢拍,像安抚受惊的孩子,另一只手抚上他后颈,指尖在皮肤上轻轻揉按。

归楠整张脸埋进他肩窝,灼热的呼吸裹着压抑到极致的哽咽,尽数闷在衣料间,温瞳能清晰察觉,温热的湿意一点点浸透衣料。

归楠在哭,温瞳的心口骤然一紧,他垂首,薄唇轻覆上归楠浸着薄汗的额间。

“没事了……”他抱着归楠低声安抚“我在这儿。”

归楠的颤抖渐渐平息下来,他在温瞳怀里,衣衫不整,手还紧攥着对方。

他动了动,似乎想从温瞳怀里退出来,温瞳不愿放手,只是稍微放松了力道,让他能抬起头。

归楠眼眶还湿着,眼神慢慢恢复了平静,他第一次被人看见如此狼狈的模样,一时之间有些无措。

“我……”归楠小声:“我没事。”

他说着,松开了攥着温瞳衣襟的手,往后挪了挪,拉开了距离,动作有些失力。

温瞳慌忙抬手用指腹轻轻擦掉他眼角残留的湿痕。

归楠偏头躲开了:“我真的没事。”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冷静了些。

温瞳的手停在半空,然后缓缓收回去他看着归楠。

“你刚才突然出现在这里,浑昏迷不醒,发生什么了?”

归楠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与袖口和衣摆都沾着暗红的污渍,分不清是血还是别的什么,那手掌心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但边缘还有些红肿。

他想起在念画世界里发生的一切,母亲被杀,还有那个黄衣公子……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姜任渺……他们还在里面。

归楠猛地抬起头,看向枕边那串人脸八珠转轮。

命册还在。

他还能回去。

“我要去念画里。”他说着就要起身。

温瞳按住他的肩膀:“等等!你的脸怎么回事?”

归楠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焦躁与不耐烦:“我没事,还有人在里面,他们很危险。”

“我知道,但你现在的状态。”

归楠打断他,语气非常冷漠:“我说过了没事,我很清醒。”

他确实清醒,那些痛苦和恨意被强行压进了心底最深处,表面平静,内里汹涌,但至少现在,他能思考。

他必须回去,必须把姜任渺他们带出来。

还有……必须搞清楚那个黄衣公子到底是谁,他想做什么。

温瞳看着他那双泛红的眼眸沉默了很久,最终他松开手,轻声问:“你真的没事吗?”

归楠,已经翻身下床,抓起榻上的珠串,捻了捻。

命册骤然出现,归楠伤口还没完全愈合,血很容易就渗了出来,将血滴在命册上。

命册上银光大盛。

温瞳想伸手拉住他,但已经晚了。

归楠的身影在银光中迅速变淡,变透明,最后彻底消失在原地,只留下榻上凌乱的被褥。

温瞳站在原地,看着归楠消失的地方,手指缓缓蜷缩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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