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归楠顶着令温炵的身体,正蹲在负三楼那间最偏僻的舱室角落里,指尖蘸着从墙壁上刮下来的混合了铁锈和水渍的污垢,在地面上仔细勾画着。
从门缝底下,能隐约听见外面河水的流动声,还有……某种像低语又像呜咽的声音。
那是水底那些鬼脸的声音。
归楠之前在铁栅栏边看得很清楚,那些被淹死在这条河里的冤魂执念不散,成了水鬼,它们在水底游荡,空洞的眼睛盯着每一个靠近水面的人,像在等待新的替死鬼。
如果他掉下去,瞬间就会被那些执念吞没。
所以,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没那个本事超渡,只是为了……压制,用最简单粗暴的方法,让那些东西暂时安静下来,至少在他离开这艘船之前,别来找麻烦。
地面上,一个用污垢简易画成的符阵渐渐成型,那是他在南笙阁的书阁里偶然看到的,算不上什么高深的术法,更像一种“驱邪”的民间小土方。
归楠不确定有没有用,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就在他画完最后一笔,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在做什么?”
归楠手一抖,污垢在符阵边缘划出一道歪斜的痕迹。
他回过头,看到阿紫正站在门口,紫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眉头皱得紧紧的。
归楠平静地说;“没什么。”他用脚想把那道画歪的痕迹抹掉,“我弄着玩。”
阿紫显然不信,他走进来,蹲在归楠旁边,盯着地面上那个奇怪的图案看了半天,小声问:“这个……是不是能赶走水里的那些东西?”
归楠看了他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
阿紫却像是确定了什么:“没用的,以前也有人试过……后来他们都死了。”
“这河里的东西……赶不走的,它们在这里太久了,吃了太多人……已经成了这河的一部分。”
归楠没说话,只是看着地面上那个符阵。
他知道阿紫说得对,这种简陋的土方,对付普通的游魂野鬼或许还有点用,但对这些积累了无数怨念的水鬼……
但他还是想试试。
正想着,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还有呵斥声,叫骂声,以及什么东西被粗暴踢翻的巨响。
“都给老子站好!”
“谁他妈吃了上面的东西?!说!”
“敢偷吃?活腻了!”
归楠和阿紫同时反应过来。
是那些是船上的管事和护卫,听这动静,是有人举报负三楼的人偷吃了上面厨房的食材,他们来查了。
归楠立刻站起身,拉着阿紫躲到舱室最角落的一堆破渔网后面。那里空间狭小,勉强能藏下两个人。
刚藏好,外面的动静就到了门口。
舱室的门被粗暴地踹开。几个穿着护卫服,手持棍棒的壮汉冲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穿着绸缎长衫满脸横肉的男人。
“搜!”管事厉声道,“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护卫们开始在狭小的舱室里翻找,破渔网被扯开,腐朽的木箱被踢翻,墙壁被敲得咚咚响。
归楠和阿紫屏住呼吸,蜷缩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一个护卫走到他们藏身的角落,用棍子捅了捅那堆渔网,棍子尖端离归楠的腿只有几寸远。
归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幸运的是,那护卫只是随便捅了两下,就转身去别处了。
“大人,这里没有!”一个护卫报告。
管事的目光在舱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地面上,归楠刚才画的符阵虽然被抹掉了一部分,但痕迹还在。
他皱了皱眉,走过来,用靴子踩了踩那些污垢痕迹:“这画的什么鬼东西?”
归楠的心又是一紧。
但管事似乎没太在意,只是骂了句“晦气”,就转身往外走:“去下一个!”
一群人呼啦啦离开了。
归楠和阿紫松了口气,正要出来,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啊——!”
是阿紫的声音。
归楠猛地抬头,从渔网缝隙往外看
只见阿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出去了,此刻正被一个护卫揪着衣领提起来,那护卫的手沾满了油渍,而阿紫的嘴角,确实沾着一点食物的残渣,是昨晚归寻未给他们吃的肉粥。
“小兔崽子!”管事走过去,一巴掌扇在阿紫脸上,“偷吃?谁给你的胆子?!”
阿紫被打得嘴角出血,却咬着牙没哭,只是死死瞪着管事。
“还敢瞪我?”管事又是一巴掌,“说!还有谁吃了?!”
阿紫不吭声。
“不说?”管事冷笑,对护卫使了个眼色,“带出去,好好问问。”
两个护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阿紫就往外拖。
阿紫挣扎着,回头看了一眼归楠藏身的方向,他知道归楠帮不了他。
归楠确实帮不了他,令温炵这具身体太弱了,别说救人,连自保都难。冲出去,只会多一个人被抓。
归楠看着阿紫被拖出舱室
冷静。
必须冷静。
他只能偷偷往上跑,沿着狭窄的、布满油污的楼梯,一直跑到喘不过气,跑到令温炵这具孱弱的身体几乎要散架。
最终,他推开一扇虚掩的门,跌跌撞撞闯进一个房间。
归楠靠在门后,大口喘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就在这时,内间的帘子被掀开了。
归寻未站在帘子后,穿着那身深紫色的旧绸裙,头发松松绾着,手里还拿着一件刚补好的衣服。她看到归楠,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变了。
“你……”她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怎么跑这儿来了?外面在抓人,是不是你
话没说完,外面走廊里就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呵斥声。
归寻未几乎是想也没想,就拉着归楠往内间走,她推开墙角的衣柜,那是个老式的双开门衣柜,里面挂了几件衣服,底下堆着些杂物。
“进去。”她快速把底下的杂物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个刚好能蜷缩进去的空间,“别出声,千万别出声。”
归楠被她塞进衣柜,门关上前,他看到归寻未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有种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衣柜门合上,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微弱的光
外面,归寻未快速整理了一下房间,把地上的痕迹用脚蹭掉,然后坐在梳妆台前,拿起针线,假装在缝衣服。
几秒钟后,房门被粗暴地推开了。
一群人涌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官服,腰佩玉带,他容貌普通,垂着眼皮半敛眸光,抬眼一瞬便泄出刺骨阴寒。
不胖不瘦,站在那里,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归寻未站起身,福了福身,声音还算平稳:“闻大人。”
归楠在衣柜里屏住呼吸,就是这个人,涧禾镇的背后势力,那个朝中权势滔天,在民间名声却极其恶劣的阉人贪官。
闻宿没应声,只是慢悠悠地在房间里踱步,最后,他的视线落在衣柜上。
但闻宿只是看了衣柜一眼,就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归寻未:“寻未姑娘,咱们……开门见山吧。”
归寻未低着头:“大人请讲。”
闻宿握着玉面佛珠:“你藏着你那个小儿子,藏了多久了?”十年?十一年?”
归寻未眼底茫然:“什么儿子?我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
“听不懂?”闻宿语调讥讽:“何必故作糊涂?你便是当年与陛下有过露水情缘的江南花魁,不是么?”
他目光轻蔑扫过她:“江南曲妓,琵琶惊鸿,引得无数文人为你挥毫作赋,凭一手绝艺博了圣上青眼,风光一时,可说到底,贱籍终究是贱籍,泥里的草木,又怎能攀得上真龙?”
他往前走了两步,逼近归寻未:“我劝你识相一点,把儿子交出来,或许……还能留条活路。”
归寻未未曾垂首,她面色泛着苍白:“大人,民女听不懂您所言,昔日确与陛下有过一段过往,只是陈年旧事,早已翻篇,至于孩子……绝无此事。”
“绝无此事?”
闻宿眸光骤冷,寒色漫上眉骨:“京中谁人不知,当年你诞下一子,生得一头银发,与陛下别无二致,事到如今,你还敢嘴硬?”
归寻未唇瓣紧抿,只垂着眼睫,缄口不言。
闻宿眸底耐心尽数耗尽,指尖轻抬,冷冷一挥,身后两名黑衣侍卫即刻上前,一左一右扣住她双臂,力道沉猛,将人牢牢制住。
“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们母子……不过是当年圣上犯下的错误罢了,一个污点,一个不该存在的……污点。”
他顿了顿:“我们今天来,就是要把这个污点……彻底消除。”
衣柜里,归楠的手指抠进了掌心旧伤的边缘,疼得他浑身一颤。
污点。
错误。
不该存在。
原来……在这些人眼里,他和母亲,就只是“错误”而已。
就因为他是皇帝一时兴起的产物,就因为母亲是花楼出身,他们就活该被抹去,像擦掉的肮脏污渍?
归寻未被两个侍卫架着,胳膊被勒得死紧,她挣扎着,奈何力气太小,根本挣不开。
“放开我……”她颤抖地喊道,“你们……你们不能这样……他是陛下的儿子。”
“不能?”闻宿嗤笑,“这天下,还没有我闻宿不能做的事。”
在他眼中,唯有出身清贵,得皇室认可的血脉,才配得上陛下子嗣之名。
他行至归寻未跟前,猛地扣住她的下颌,强行迫她抬眼对视,眼底寒意如霜,字字逼问:“最后一次机会,说,你的儿子在哪?”
归寻未抬眸望进他眼底,那隐忍的情绪骤然崩裂,几乎翻涌孤注一掷的疯意,下一瞬,她猛地偏头,狠狠一口咬向他扣住自己的手!
“啊!”闻宿吃痛,甩开手,手背上已经多了两排深深的牙印,渗出血来。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
“贱人!”他反手一巴掌扇在归寻未脸上。
那一巴掌极重,归寻未被打得偏过头去,唇角当即崩裂,血丝缓缓渗出,顺着下巴往下淌,她转过头,死死瞪着闻宿:“狗阉贼,恶心。”
闻宿被她瞪得心头火起,他退后一步,对那两个侍卫说:“勒紧点。”
侍卫立刻收紧手臂,归寻未的脖子被死死勒住,呼吸瞬间困难起来,她的脸开始涨红,眼睛凸出,双手徒劳地去抓勒在脖子上的胳膊,在侍卫的手臂上划出血痕。
她那双眼睛,死死盯着衣柜的方向。
别出来。
千万别出来。
衣柜里,归楠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气到无法控制自己,浑身都在发颤。
他想冲出去,想把那些人撕碎。
他想杀了闻宿,可他动不了。
为什么动不了,为什么……为什么!
这个时候我动不了,一股无形的力量控制着自己。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他眼睁睁看着归寻未被勒住脖子,挣扎越来越弱。
闻宿显然也没想到归寻未这么能扛,他皱起眉,显然不耐烦了。
“太麻烦了。”他低声说,然后从旁边一个侍卫腰间,抽出了佩刀。
闻宿握着刀,走到归寻未面前。
归寻未已经没什么力气挣扎了,只是睁着眼睛,死死盯着他。
“既然你不说……”闻宿举起刀,“那就没必要谈了。”
归寻未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低下头,看着插进自己腹部的刀,眼睛慢慢睁大,难以置信。
闻宿抽出刀。
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归寻未深紫色的裙子,也溅了闻宿一身。
归寻未的身体软了下去。两个侍卫松开手,她像一截枯木,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她眼睛还睁着,望着……衣柜的方向。
闻宿擦了擦溅到脸上的血,面无表情地说:“处理掉,扔河里。”
两个侍卫立刻上前,一个抬头一个抬脚,把归寻未的尸体抬了出去,血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闻宿又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就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