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执跟着令峖月,两人像两尾灵活的鱼,在拥挤的人潮里穿梭,令峖月目标明确,她要去贵客才能进的地方。
那是船上最顶层的一层,只有持有特殊请柬的贵宾才能上去,据说今晚最珍贵的几件拍卖品,都会在那里先进行小范围的预展。
两人趁着守卫换班的间隙,溜上了通往顶层的楼梯。
踏上顶层的那一刻,楼下大厅的喧闹被隔绝在厚重的雕花木门之外,两侧的墙壁上挂着稀有的名人字画,每隔几步就有一盏琉璃灯照明。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西域熏香想试图营造出一种奢华的氛围。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门上都挂着铜牌,刻着房间主人的姓氏或代号。
令峖月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铜牌,最后停在一扇门前,门上挂的牌子写着“柳氏”。
柳夫人。
令峖月她对云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悄无声息地贴到门边。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细细的缝隙,暖黄的光从里面透出来,还隐约有说话声。
“……东西必须拍下来。”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焦虑和急切,“峖贵妃娘娘交代了,势必要将那个人咒死,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侍女道:“夫人放心,那盒子……旁人只当是前朝留下的精致古董,没人知道里面……”
“闭嘴!”柳夫人厉声打断她,“隔墙有耳!”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过了一会儿,柳夫人的声音再次响起,狠厉道:“我姐姐在宫里伺候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爬到那个位置。峖贵妃答应过,只要那殿下一死……我就能顺顺利利嫁入陈家,做正室夫人。”
她语气疯狂而贪婪:“陈员外郎那个病秧子原配本就是个药罐子,早就该死了!我年轻,漂亮,又会打理家事……凭什么屈居人下做妾?只要三殿下死了……只要他死了……”
门外,云执脸色难看的要死,她虽然寡言,但也最见不得这种腌臜事。
用蛊术咒人,已经是邪道,她原本根本就是想直接要令温炵的命!
就为了自己能嫁入高门,做正室夫人?就为了那点可怜的名分和虚荣?
房间里,柳夫人还在絮絮叨叨:“……拍卖会快开始了,你再去确认一遍,我们的银票够不够,那盒子……今晚必须到手。”
“是,夫人。”
脚步声朝门口走来。
令峖月与云执目光一触,身形齐齐掠动,转瞬隐入旁侧堆放杂役器具的隔间。
门开了,一个侍女匆匆走出来,朝楼梯方向去了,等脚步声远去,令峖月才从隔间里出来,她看着那扇还虚掩着的门。
云执站在她身后,低声说:“公主,我们……”
话没说完,走廊另一头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你们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两人猛地回头。
廊尽头立着个中年男子,手中提一盏昏黄灯笼,光晕漫开,他目光缓缓扫过二人,眉峰骤然蹙起,这顶层专供贵客休憩,等闲之人原是踏不上来的。
更可疑的是,这两人还鬼鬼祟祟地躲在柳夫人门外。
男人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来人!”
他一声喊,走廊两侧立刻冒出几个护卫,迅速围了上来。
令峖月和云执心里一沉。
糟了。
内室的柳夫人闻声疾步踏出,瞥见令峖月与云执时先一怔,转瞬面色煞白,她虽不识这两个小孩,却分明瞧出二人方才伏在门外窃听。
“抓住她们!”柳夫人尖声叫道,“别让她们跑了!”
护卫们立刻扑上来。
云执反应极快,一把推开最近的一个护卫,拉着令峖月就往楼梯口冲,但更多的护卫从楼下涌上来,堵住了去路。
“往那边!”令峖月指向走廊另一头。
两人掉头就跑。身后的护卫紧追不舍,走廊两侧的房门都紧闭着,令峖月一边跑一边试图推门,全都锁死了。
眼看就要被追上,走廊尽头忽然出现一扇虚掩的小门,令峖月想也没想,拉着云执就冲了进去,反手关上门,插上门栓。
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和叫骂声。
“开门!”
“小兔崽子,看你们往哪儿跑!”
令峖月和云执背靠着门,大口喘气。
这是一间储藏室,堆满了杂物和备用的桌椅,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挂在墙上。
“怎么办?”云执低声问。
令峖月目光在储藏室里快速扫视,最后落在墙角一个半人高的木箱上。
“躲进去。”
两人费力地挪开箱盖,蜷缩着挤了进去。箱盖刚合上,门就被粗暴地踹开了。
刀光从背后劈来的时候,云执已经来不及转身了。
他侧身,刀锋擦着肩膀划过,削断了几缕发丝,反手一剑逼退那人。
令峖月被他护在身后,攥着他的衣角,可一声都没吭。
“公主,别松手。”云执紧张地说道。
那些人又扑上来了,云执那人从侧面刺来,他侧身,堪堪避开,发带断了。
那根束了他半辈子的发带,被刀锋削断,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褐色的长发倾泻下来,散在肩头。
他整个人好像停住了,紧接着快速踹倒前面的花瓶,将令峖月拉走,快速躲进了另一边的房间。
两个人动作迅速,爬进了储藏室的箱底。
“追!”
脚步声在储藏室里来回走动,杂物被踢翻的声音不绝于耳,灯笼的光几次从木箱缝隙扫过,令峖月和云执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这里没有!”
“那边也没有!”
“怪了……难道飞了?”
护卫们搜寻无果,骂骂咧咧地退了出去。门重新关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木箱里,令峖月和云执松了口气,但谁也不敢立刻出去。
又等了好一会儿,确定外面彻底安静了,令峖月才轻轻推开箱盖,探出头。
储藏室里空无一人。
两人从箱子里爬出来,身上沾满了灰尘。
“现在怎么办?楼下全是他们的人。”
云执走到门边,贴着门板听了听,外面静悄悄的。
她深吸一口气:“先在这儿躲着,等拍卖会开始,人多了,再找机会混出去。”
两人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令峖月回忆刚才柳夫人说的那些话。
用蛊术咒死三殿下……
就为了嫁入陈家……
恶心。
真的太恶心了。
储藏室里的寂静被门外隐约传来的搜捕声打破,脚步声杂乱,显然柳夫人不打算就此罢休。
“得走。”令峖月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这里不能久留。”
两人悄无声息地拉开一条门缝,走廊上暂时没人,但远处楼梯口有灯笼光晃动,显然有人把守。
“走这边。”云执指向走廊另一端
两人贴着墙根快速移动,通道越走越窄,空气里弥漫起一股混合着染料和油脂的奇特气味,前方隐约传来女人们的娇笑声和细碎的说话声,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宽敞的舱室,四面墙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布料层层叠叠,房间中央摆着几个大染缸,缸边散落着各色染料和工具,几个穿着艳丽襦裙的女子。
这里是船上的染坊,为那些表演的舞姬和侍奉客人的姑娘们准备的地方。
几个穿着艳丽襦裙的女子正坐在镜台前,慢条斯理地对着铜镜描眉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慵懒而妖娆,她们一边涂脂抹粉,一边轻声说笑,声音细碎娇软,偶尔爆发出几声压抑的笑。
令峖月躲在拐角处,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全是女人,你方便吗?”
云执沉默了片刻:“没事。”
令峖月闻言紧盯着他那头褐发,垂落在肩头和背后,发丝柔软,带着一点淡淡的光泽。
她看着云执,清冷的脸被垂落的长发衬出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轮廓。
眉眼还是那双眉眼,下颌还是那道锋利却柔和的线条,可当那头长发披散下来,整个人忽然就不一样了,美?还是……俊?
“忻乐……”
她抬手将垂落在脸侧的发丝拢到耳后,然后她直起身,理了理衣襟,抬脚领着令峖月朝那间满是女人的染坊走去。
那几个正在化妆的女子听到脚步声,齐齐转过头来,她们的目光落在令峖月和云执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最后停在云执那头披散的长发和那张美丽的脸上。
一个穿着鹅黄色襦裙的女子放下手里的黛笔,笑着打量着这两个女孩。
她声音软糯:“哟,小姑娘,怎么来这儿了呀?”
云执:“我们……”
令峖月立刻接上:“我们……我们找朋友!”
“找朋友?”另一个穿着水红色裙子的女子挑起眉,“这儿可没有你们这年纪的小朋友哦。”
“就是走散了嘛。”令峖月继续笑,一边笑一边拉着云执往里走,“我们随便看看,随便看看……”
那几个女子倒也没有拦她们,有人轻轻笑了一声,说“小孩子真是的”,已经转过头继续对着镜子描眉。
两人穿过层层叠叠的布料,往染坊深处走去。
令峖月和云执刚松了口气,身后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叫喊:
“在那边!”
“别让她们跑了!”
追兵来了。
那几个化妆的女子被惊动,回过头,先是一愣,随即有人尖叫起来:
“什么人?!”
“守卫!有贼!”
场面瞬间混乱。令峖月拉着云执想从另一头出去,却发现那边的门也被堵住了,几个穿着护卫服的人正从那边涌进来。
前后夹击。
眼看就要被发现,染缸后忽然伸出一双手,抓住令峖月和云执的胳膊,猛地将她们拽了过去!
两人猝不及防,跌进染缸后的阴影里,那里堆满了废弃的布料,形成一个狭小的藏身空间。
抓住她们的手很快松开。令峖月惊魂未定地抬头,就对上了一双浅色的眼睛。
银发、少年面孔。
是归楠。
他身边还站着姜任渺,正拼命对令峖月和云执使眼色,手指在嘴唇上比了个“嘘”的手势。
外面,护卫们冲进染坊,大声喝问那几个惊魂未定的女子:
“人呢?!刚才那两个小子呢?!”
“往、往那边跑了……”一个女子颤抖着指向错误的方向。
护卫们信以为真,呼啦啦追了出去。
等脚步声远去,染坊里重新安静下来,那几个女子也心有余悸地收拾东西匆匆离开了,归楠才松开捂着令峖月嘴的手。
“呼……”令峖月长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死本宫了。”
她看向归楠,眼睛一亮:“归楠!你可算来了!等等。”
她忽然注意到姜任渺那欲言又止的表情,眉头皱了起来:“你这……”
姜任渺表情很奇怪地看着旁边的云侍卫:“云兄弟……你是女娘啊。”
云执闭了闭眼:“是的。”
姜任渺想到之前那些冒犯赶紧道歉,双手合十,那之前多有得罪了,抱歉!抱歉!
云执不是很在意:“没事无碍。”
姜任渺又赶紧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们先别觉得不可思议啊……这个归兄……他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归兄。”
令峖月愣住了:“什么意思?”
姜任渺苦着脸:“他是十四岁的归楠,念画世界里的,那个真正的十四岁的归楠。”
云执的眼神也闪过一丝讶异:“这是怎么回事?”
令峖月盯着归楠看了几秒,确实是那张脸,但气质好像看起来……呃确实不太一样?
难不成被夺舍了?
归楠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几个围着自己窃窃私语:“讨论完了?”
令峖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接受这个荒诞的事实:“所以……你现在是什么情况?你知道我们在干什么吗?”
归楠微笑点头:“大概知道,听姜任渺说了,你们是从“念画”里进来的,要查案,还要找一个二十三岁的我,虽然我觉得这事儿挺扯的,我以为只能念师一个人进到画里呢。”
他又思考片刻又说:“不过既然遇上了,帮你们一把也无妨,刚才你们偷听到的……是柳夫人要用蛊术咒死三皇子,对吧?”
令峖月脸色沉了下来:“她为了能嫁入陈家做正室,简直丧心病狂。”
归楠好奇看着她问:“所以你们现在想阻止她?”
“对,不能让她得逞。”
归楠却摇了摇头:“阻止不了。”
几人一愣。
姜任渺问:“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念画世界。”归楠平静地解释说,“你们既然是穿进来的,就应该明白,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已经发生过的“过去”你们可以看,可以听,可以记录,但……改变不了。”
他看着几人:“这个柳夫人用蛊术咒三皇子,这件事在现实的世界里,肯定已经发生了无论成功与否,你们现在就算抢了那个盒子,杀了柳夫人,也改变不了历史。”
令峖月围着归楠转,思考着。
念画世界是执念的投影,是过去的回响,他们作为外来者,能做的只有……见证。
姜任渺有些茫然:“那我们现在……”,“就这么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