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亮透前,归楠和少年悄悄回到了负三楼那艘破旧的驳船上。
光线从舱门缝隙挤进来,舱室里的人大多还蜷缩在通铺上沉睡。
归楠的目光扫过那些麻木的面孔,最后落在角落一个正在慢吞吞整理渔网的中年男人身上。
那人皮肤被河风和日头晒得黝黑粗糙,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他正整理着渔网,一边整理一边低声哼着不成章法的小曲。
少年顺着归楠的目光看去说:“那是老吴叔,人挺好的,就是话多。”
归楠走了过去,老吴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瞥见他身侧少年时微微一怔,旋即豁开嘴笑,缺了半颗门牙,模样透着几分憨拙滑稽:“哟,阿紫回来了?这位是?”
少年虽然没有名字,但周围认识他的,凭因他一双紫眸,顺口称他为阿紫。
阿紫抢着说:“这是我朋友新来的。”
“新来的啊……”老吴上下打量归楠,目光在他虽然苍白但难掩清秀的脸上停了停,叹了口气,“造孽哦,这么小的娃子……”
他继续整理渔网:“来,坐,别站着。”
归楠和阿紫在他旁边的木箱上坐下,老吴从怀里掏出个破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硬得像石头的饼子,他掰了两小块递给两人:“将就着吃吧。”
归楠接过饼子,咬了一口,又硬又涩,还带着股霉味。
老吴看他吃得艰难,又叹了口气:“苦吧?苦就对了,这船上啊,没一样东西不苦。”
他看着两人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你们这些小娃娃,以后可得好好读书,读书才有出息,才能离开这鬼地方,别像你吴叔我,大字不识几个,一辈子就在这河上飘着,打渔,刷船板……到现在连个媳妇都讨不上。”
他说着,自嘲地笑了笑。
归楠小声问:“吴叔,你在这儿多久了?”
“多久?”老吴想了想,“好几年了吧。从这船坊开张那年起,我就在了。”
他放下渔网,往后靠在舱壁上,眼神有些悠远:“那时候啊,这船还没现在这么大,三层楼,已经够气派了,来的也都是些体面人,听听曲儿,喝喝酒,看看舞……虽说也是寻欢作乐吧,至少还像个人样。”
我们这些讨生活的肚子里没什么笔墨,就只能拿着些微薄的收入,给自己饱腹。
“可后来……越来越不对劲儿。”
归楠抬起眼:“怎么不对劲?”
老吴望着归楠语气里都是惋惜:“这楼上那些雅间,开始关人了,一开始是些欠了赌债还不起的,后来是些被卖进来的丫头小子,再后来……连一些官家的小姐公子,都被偷偷弄上船。”
少年打了个哆嗦。
老吴继续说:“那些人啊,表面上人模狗样的,背地里……啧,什么龌龊事都干得出来,玩腻了,怕事情败露,就往河里一扔,神不知鬼不觉。”
归楠握着饼子:“没人管吗?”
老吴嗤笑一声:“谁管?那些管事的自己就是常客!还有宫里……我呸,这有些话不能说得太明白。”
“那姓闻的不就一老阉狗,听闻他要来,这上上下下都要替他忙活!”
“还搅得最近的河里,不太平。”
“怎么了?”归楠问。
老吴往前倾了倾身子,像怕被谁听见:“我们打渔的,有时候能从河里捞上来……东西。”
“什么东西?”
“尽是些零碎尸块,”老吴嗓音发颤,“有时捞到断指,有时是残足,那日我们竟捞起半张泡得惨白的脸皮,眼眶空空荡荡,眼珠早已不见踪影……”
他打了个寒颤:“造孽啊,那些打捞上来的虾啊鱼啊,还得挑出来,送到上面厨房去。你说那些狗官吃了……就不怕得病?”
那些被囚禁的人待到旁人玩腻,并不会转卖他处,而是直接灭口处置。
而尸体被扔进河里,被分解,被鱼虾啃食,最后……可能还会被捞上来,做成菜,端上那些“贵人”的餐桌。
确实骇人,不过这是个机会。
如果令温炵的执念真的是要调查这些肮脏交易,要揭露真相,那么这些被扔进河里的尸体,这些被打捞上来的“证据”,可能就是关键。
看来他需要找到更确凿的证据,尸体的来源,被囚禁者的名单,还有……那些来寻欢作乐的官员的名录。
归楠看向老吴:“吴叔,那些……东西,一般扔在河里的哪个位置?”
老吴警惕地看着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归楠面不改色:“好奇,我就是想……以后打渔的时候,避开那些地方。”
老吴将信将疑,但还是低声说:“一般是下游那里水草多,不容易被发现,不过最近……好像换地方了。”
“换哪儿了?”
老吴摇摇头:前天老张他们去打渔,在往常那地方什么都没捞着。
他又问:“吴叔,你知道那些被关在楼上的人……都关在哪里吗?除了昨天那个铁门后面。”
老吴的脸色变得难看:“你问这个做什么?那些地方……去不得!”
归楠手里转着那干巴的饼子:“我就是问问,万一以后不小心走错了路,也好避开。”
老吴最终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除了你们昨天看到的那个铁门,还有三个地方,一个是厨房后面的地窖,那里关的是还没教导好的,一个是顶层最西边的舱室,那里……关的是些比较容貌出色的人”
他凑在归楠耳边,声音低不可闻:“还有一个,在船底,水牢。”
“水牢?”
“嗯。”老吴点头,“那是给不听话的人准备的,泡在水里,泡到皮肉发烂,发臭,人快不行了求饶了,才捞上来,要是还不听话……就直接淹死在里面。”
归楠听着感觉这个水牢大概是一个很重要的地方。
他本来还要再问,舱室外忽然传来管事的吆喝声:“都起来!上工了!”
老吴立刻站起来,把剩下的饼子塞进怀里,对归楠和阿紫说:“记住,别乱跑,别乱问,在这船上……知道的越少,活得越长。”
*
令孤九年—
傍晚的镜花水月坊,像一颗被点燃的夜明珠,悬在京城的河道上。
三层楼船灯火通明,每一扇窗户透出的光,映得水面波光潋滟,檐角系着长长的丝绸飘带,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混合着宾客的谈笑声与酒杯碰撞声。
姜任渺、云执和令峖月现在站在码头边,仰头看着这艘华丽得近乎虚幻的楼船。
三人跟着人流上了船,踏进主舱的那一刻,姜任渺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软得不行,上面绣着繁复的金色缠枝花纹。
门口两位穿着轻纱婀娜多的女子,急忙迎上来,微笑着将他们请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