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楠从腰间取下那带着银铃的人脸珠子的挂饰,“你们不能干涉,但我可以记录。”
轻轻一甩便出现了一个册子。
他随意拿起笔,借着染坊里昏暗的光,快速在册子上勾勒起来,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很快就画出了几个场景,柳夫人在房间里密谋,以及侍女匆匆离去之后的事情。
毕竟是念师,想什么就能快速画什么,所以画得很快,那些场景都跃然纸上。
画完后,归楠把那册子递给姜任渺:“喏,证据。”
姜任渺接过归楠的命册,看着上面栩栩如生的画面,一时说不出话。
令峖月也凑过来看,眼神复杂:“你……就这样画下来了?”
归楠把笔收好:“不然呢?,“你们又不是念师,就算进来了也记录不了真相,但我可以,我本来就是做这事的。”
他带着少年人的得意:“这些东西,等你们回到现实,带到南笙阁,说不定有用。”
“反正你们走了,我也就不在了。”
云执看着归楠,忽然问:“你不是他又为什么帮我们?”
归楠歪了歪头礼貌微笑道:“我自己都选择将你们带进来了,那我尊重我自己的选择,而且……”
“听你们说,那个二十三岁的我,好像在做很重要的事,虽然我没见过他,但……帮帮他,也没什么不好。”
看起来这个归楠对“未来的自己”充满了期待。
她们刚想在继续讨论,归楠忽然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
外面又传来了脚步声。
“仔细搜!每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夫人说了,抓到人有重赏!”
那些追兵又回来了“走。”归楠当机立断,带头朝染坊另一头的门跑去。
几人紧跟其后。那扇门通往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两侧堆满了杂物废绸以及废弃的舞台道具
他们刚跑进走廊,身后就传来了破门而入的声音:
“在那儿!”
“追!”
几人拼命往前跑。走廊尽头是另一扇门,姜任渺冲过去想推开,却发现门从外面锁死了。
“糟了!”他急得额头冒汗。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灯笼的光已经从拐角处照过来。
归楠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一个半倒的烛台上,那烛台本来是用来照明的,但因为船体晃动,已经歪斜,蜡烛早就熄灭了,但灯油还残留着。
他眼神一闪,忽然抬起脚,狠狠踹向那个烛台!
“砰!”
烛台倒地,残留的灯油溅了一地,而烛台倒下的方向,正好撞翻了旁边一捆干燥的布料。
紧接着那些干燥的布料瞬间被点燃!火苗迅速席卷着周围的杂物,木质道具、废弃家具、还有更多布料……一切能烧的东西,都在几秒钟内被卷入火海!
浓烟滚滚而起,炽热的火焰将狭窄的走廊照得通红。
追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火吓得停住了脚步:
“着火了!”
“快救火!”
“先撤!撤出去!”
场面彻底失控,东西倒塌的巨响混成一片。
火光映照下,归楠那张还带着少年稚气的脸上,却没什么惊慌,他看着眼前越烧越旺的火势,轻声说:
“这下可糟糕了。”
这语气里听不出半点“糟糕”的意思,倒更像是在说“这下有趣了”。
云执已经快速扫视周围,找到了一扇被火势暂时挡住的、通往船舱外侧的小门:“这边!快!”
几人捂住口鼻,冲过浓烟,撞开那扇小门
他们逃出来了,但身后,火光已经映红了半条走廊。
火势蔓延的速度比想象中更快。
浓烟从走廊里涌出来,刺鼻的气味和灼热的高温很快引起了船上其他人的注意,慌乱的脚步声混成一片,原本井然有序的拍卖会现场瞬间乱成一锅粥。
“着火了!着火了!”
“快跑啊!”
“往哪儿跑?!船在水上!”
混乱中,四人被冲散的人流裹挟着,想趁乱溜走,但很快就被闻讯赶来的管事和护卫围住了。
“就是他们!”
几个膀大腰圆的护卫立刻上前,粗暴地抓住四人的胳膊,他们想挣扎,奈何小孩子的身体怎么可能抵得过那些大汉,对方力气太大,根本挣不开。
“……放开我!”云执怒道。
管事嗤笑一声:“小姑娘,等会儿有你哭的时候。”
四人被押着往船体深处走,越走越往下,空气越来越潮湿阴冷,光线也越来越暗。
最终,他们被带到了负三楼。
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狭小的牢房,铁门厚重,门上只有一个巴掌大的小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水腥气。
“进去!”护卫粗暴地把四人推进其中一间牢房,然后“哐当”一声锁上了铁门。
牢房顶多能站四五个人,地面是潮湿的木板,角落里堆着一些发黑的稻草,最可怕的是,这个牢房的一面墙不是木板,而是铁栅栏,栅栏外就是漆黑的河水。
河水离牢房的地面只有不到三尺高,水面在黑暗中泛着幽暗的波光,偶尔有气泡从水底冒上来,发出“咕嘟”的轻响。
护卫的脚步声远去后,姜任渺第一个冲到铁栅栏边,想看看有没有逃出去的可能。但栅栏的铁条有拇指粗,根本掰不动。
“完了……”他颓然坐在地上,“这下真完了。”
令峖月也脸色惨白,虽然胆子大,但被关在这种阴森的水牢里,还是忍不住心里发毛。
云执默默地检查着牢房的每一寸墙壁和地面,试图找到薄弱点,但很快也摇了摇头这牢房建得很结实。
只有归楠,从被关进来开始,就一直安静地站在铁栅栏边,看着外面的河水。
他的表情很平静,就在这时,外面隐约传来护卫的交谈声。
“……那四个小崽子,差点把整条船都烧了!”
“管事说了,明天一早就扔河里喂鱼。”
“真是便宜他们了,要我说,就该先狠狠打他们一顿,再……”
声音渐渐远了。
牢房里,四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喂鱼。
姜任渺抱着膝盖:“我们真要死在这儿了?”
“归兄下次烧船记得提醒一下啊。”
令峖月咬着嘴唇:“你还想有下次。”
归楠却忽然开口:“你们看水里。”几人一愣,都凑到铁栅栏边,看向外面的河水。
河水漆黑,但仔细看,能看见水底有一些……东西。
那好像不是鱼。
好像是……人脸。
那些被水泡得变形的人脸,眼睛睁着,空洞地盯着上方,那些脸上甚至零零散散都没有五官,还有几个眼珠子挂在外面,无声地尖叫,这些人脸上的人皮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更可怕的是,其中几张脸……好像在和他们打招呼。
“你们好啊!”
那些东西,在向他们打招呼!它们嘴角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咧开,像戴着一张拙劣的面具,非常瘆人。
“啊!”姜任渺吓得往后缩了一步,脸色煞白,“那,那些是什么?!”
令峖月也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抓住了云执的胳膊,云执虽然没叫出声,她看着水底那些鬼脸,轻声说:“应该是被淹死在这河里的人的……执念吧。”
姜任渺声音发抖:“执念?”
归楠平静地看着水里的东西应道:“嗯,毕竟,人死的时候如果怨气太重,执念太深,残魂就会留在死去的地方,这河……应该淹死过不少人吧。”
水底那些鬼脸似乎听到了他的话,有几张脸缓缓转向牢房的方向,空洞的眼睛“看”了过来。
一张脸咧开嘴,露出黑洞洞的口腔。
姜任渺腿都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归、归兄……你别说了……我害怕……”
归楠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怕什么?它们又进不来。”
话是这么说,但那些鬼脸还是让人毛骨悚然。
令峖月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深吸一口气:“现在不是怕的时候,得想办法出去。”
姜任渺哭丧着脸:“怎么出去?”,“铁门锁着,栅栏掰不开,外面还有守卫……明天一早就要被扔下去喂鱼了!”
他越说越绝望:“难道我们真要死在这个鬼地方?”
归楠沉默了片刻,忽然说:“有个办法。”
几人同时看向他。
“我用画,把自己记录下来。”归楠摸了摸怀中刚好有两张符纸,背面画一幅像还是够的,“我画一幅我的画像,然后把画纸折成小船,从门口缝隙扔出去,我再……从画里出来。”
归楠的主意内容简直匪夷所思。
姜任渺瞪大眼睛:“归兄……你在说什么?从画里出来?这怎么可能?”
令峖月和云执也皱眉:“这……太荒唐了。”
归楠却笑了:“为什么不可能?你们不是从念画里穿进来的吗?这画能装下记忆,装下执念,为什么不能装下一个人?”
他顿了顿,又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试试呗,失败了,顶多就是张废纸,成功了……我就能出去找钥匙,或者找工具,把你们救出去。”
姜任渺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归兄……你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到底是从哪儿学来的?”
归楠一边在本子上快速勾勒自己的轮廓,一边随口答道:“噢……平时闲的没事干,就喜欢泡在南笙阁的书阁里,钻研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他抬起头,对姜任渺眨了眨眼:“我还知道很多杀人的法子,要不要听?”
姜任渺吓得连连摆手:“不不不!不用了!”
归楠很快画好了,那是一张简单的自画像,他将自己描摹得风姿卓绝,分外好看。
他把画纸撕下来,小心翼翼地折成一只小纸船。
“准备好了吗?”他看向另外三人。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最终都应了声。
死马当活马医吧。
归楠把纸船从缝隙塞出去,轻轻放在门口的小水槽里,那纸船晃晃悠悠,顺着水流居然滑出了牢房。
归楠闭上眼睛,用了一个简单的手势,看那动作很生疏,显然不常用。
几秒后,他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然后,一点点变淡,变透明,最后……彻底消失了。
牢房里,只剩下令峖月、云执和姜任渺三人。
云执弯腰捡起笔,握在手里:“他……真的不见了。”
归楠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牢房里那一刻,几人都屏住了呼吸。
昏暗的光线下,只有水波轻拍栅栏的声响,还有水底那些鬼脸无声的晃动。
“他……真的不见了。”姜任渺喃喃道,眼睛还盯着归楠消失的地方。
就在这时,牢房外的走廊里,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你们等我。”
三人同时齐齐转头看向铁门的方向,门上的小窗外,隐约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侧影,是归楠!
他真的从画里出来了,而且……就在牢房外面!
“我这就想办法把你们搞出去,“先别出声,别乱动。”
说完,那个侧影就从门窗外消失了。
牢房里,三人面面相觑,“他……他真的出去了?”姜任渺还不敢相信。
云执走了过来,低声说:“他走远了。”
姜任渺这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回潮湿的稻草上:“……归兄这本事,也太吓人了。”
令峖月却皱着眉:“他现在一个人在外面……会不会有危险?”
姜任渺不确定地说:“应该……不会吧?”“归兄看起来挺靠谱的。”
云执慢慢抬起眼。
令峖月盯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啧了一声。
牢房外,归楠贴着冰冷的墙壁,悄无声息地移动。
这条走廊比他想象的还要长一些,两侧都是同样的铁门牢房,有些门上的小窗里透出微弱的光,有些则一片漆黑,空气里除了水腥味和霉味,还隐约能闻到一种……奇怪的气味。
归楠一双眼似暗夜栖兽,于昏昧之中飞快掠遍周遭每一处角落。
他要找钥匙,或者能找到工具撬开锁。
但更重要的是……他要搞清楚,这艘船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归楠行至廊末,一道木门虚掩,门内辟出一方窄小值房,四下空无一人,案上凌乱摊着几只空酒坛,狼藉散落着些吃剩的骨头。
他闪身进去,快速翻找,抽屉里有一些杂物,红绳、破布、生锈的钉子,但没有钥匙。
正想离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墙角的地面上,有一些不太寻常的痕迹。
那是一些已经干涸的污渍,又像泼洒的颜料,又像……血迹。
归楠停住脚步,这污渍周围,有一些极其细微的地方,上面是用指尖划出的纹路,还被划了一道。
那些纹路很淡,几乎看不清,归楠凑近了仔细看,不禁皱起眉头。
那是南笙阁念师才会用的标记,这是一种用来镇压执念的特殊符文。
虽然画得很仓促,线条却非常清晰,确实是念师的手法。
归楠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纹路,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又粗糙,纹路已经模糊了,显然是很久以前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