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瞳他站在车边,仰头看着归楠,看着这个眼前浑身是伤,银发凌乱面容姣好的少年。
他觉得这个人眼里带着许多情绪,他好像很难过,但又不表现出来。
但他只知道,这个人,他第一眼见到就很喜欢。
很想靠近。
很想……一直跟着。
“你呢?”归楠看着他,“上不上?”
温瞳回过神,他快步爬上马车,紧挨着令温炵坐下。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浓重的夜色和码头上零星的灯火。
马车朝着皇城的方向驶去,车厢里很暗,只有车窗帘布缝隙漏进一线细弱的月光。
归楠靠坐在车厢壁上,渐渐闭上眼睛,逐枕横放在膝上,湿发的归楠在月光下衬托的下也不狼狈。
令温炵偷偷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中途因为身体原因,忍不住低声咳嗽了几下。
温瞳却一直盯着他,他好想问,你为什么……看起来那么难过?可他不敢问,只能静静地看着他一个人头依靠在窗边。
归楠自始至终阖着眼,暗处里,握刀的指节悄然攥紧一分。
还有最后一步。
把柳夫人的把柄抓住,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几个人下了马车沿着那条荆棘丛生的小道,跌跌撞撞地摸回了令温炵的住处。
归楠走在最前面,他侧身挤过那处被他撬开的宫墙缺口,回手拉了一把身后气喘吁吁的令温炵,又看了一眼紧跟在后面的温瞳。
三个人灰头土脸地钻进那间冷清的小院,门关上的一瞬,外面的夜色被彻底隔绝。
归楠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回来了,这间屋子比他之前短暂停留过的那段时间,看起来好了不少。
墙角那几株枯竹还在,但地上新铺了一层石头,踩上去不那么湿冷了桌上多了个粗陶花瓶,里头插着两枝半谢的野梅,唯一的区别,书架上一本书都没有了。
令温炵站在桌边,袖口还沾着翻墙时蹭上的青苔,他小心地拍了拍,没拍掉,索性不拍了,抬起头,看着归楠,小心翼翼的试探道:“你……这两天打算住在这里吗?”
归楠看着他,这张带着怯意的脸,此刻正努力挤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的笑容,眼睫垂着。
他这是在留我。
这个念头划过归楠心里,带来一丝酸涩感。
他正要开口,里屋的门帘一动,温瞳探出半个身子,看了归楠一眼,又缩回去了。
归楠顿了顿,令温炵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里屋,笑了:“他认床,每次来我这里都要睡一会儿,他平时没地方可去。”
看来木归在宫里……也没有容身之处。
令温炵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归楠,他垂着头,手指摸了摸袖口那个磨破的线头,过了好一会儿,像是终于鼓足勇气,从怀里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布包。
“其实……我本来打算送你个礼物的。”
那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些金银,还有一小堆铜板,一枚一枚,大大小小,有的已经磨得看不清字,有的还沾着泥土,这很明显是攒了很久很久,从各种意想不到的角落里翻出来的。
令温炵捧着那堆铜板,有些局促地笑了笑:“这是我父皇给我的……每月都有,但我没见过他。”他想了想,声音小道:“峖贵妃说我身体不好,不方便见人,这些钱我也用不上,就攒着。”
他把布包往归楠那边推了推:“从去年开始有温瞳陪着我,我觉得……很知足了。”
他抬起头看着归楠,眼眶泛红,嘴角还是努力挤起笑意:“归楠,我知道他是你创造出来的。”
“我怕他受到牵连,我就交给戚太傅了,戚太傅人很好,把他安排到玄京司当卫士了,他没事情或者晚上的时候就会偷偷回来。”
他将关于温瞳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都告诉给了归楠。
归楠神色变得凝重,令温炵却像没察觉他的反应,只是继续说下去:“我没见过什么厉害的念师,但我知道你是我的家人,就算不被认可,在我心里你就是,……你一定很厉害,我没什么能感谢你的,听他们说,那个船坊上会拍卖一些很稀罕的东西……我攒了好久,应该够拍下一件了。”
他笑了笑,低头看着手里那堆破旧的铜板,以及将一些值钱的赏赐都当掉换来的金银:“虽然可能还是不够……但我想试试。”
“家人吗…”
他想买下逐枕,送给“未来的我”。
归楠低下头,看着令温炵掌心里那堆零零碎碎的铜板与金银,好酸涩,说不出话。
他其实很想说,你不用攒这些钱,那把刀,在现实里,我已经收到了。
还是你亲手送给我的。
那时候我不知道你是谁,还时不时跑到我和师父办事的地方在门口探头探脑,却从不进来的三殿下。
我不知你攒了多久积蓄,不知你用什么办法混上了那艘船,不知道你……那时候已经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可我只将你当做自己的一个朋友。
那一年冬天,有一个人蒙着脸怀里捧出一把刀,递到我面前,笑着说:
“这个给你。”
“你画画需要裁纸,这把刀很锋利的。”
归楠的手,慢慢抚摸腰间的逐枕,刀柄上缠着的暗红丝线,已经被他的血染过,那枚弯月银饰还在,和令温炵递过来那堆铜板时手腕上露出的一小截红绳一样。”
原来是你,一直都是你。
身在局中,难览全貌,若无念画,他这一生,大抵都要与这些未知的欢喜与期盼,擦肩而过。
这前路漫漫,应该为身边每一个给自己温暖的人留下和善,虽然只是甚微,但或许对于那些人而言足矣改变一生。
归楠伸出手,从令温炵掌心里,取走了最小的一枚铜板,那枚铜板边缘还有一个小小的缺口。
他把铜板收进袖中,然后,他看着令温炵,轻声说:
“谢谢。”
“这个礼物……我很喜欢。”
令温炵怔怔凝着那人,眼尾漫开一层通红:“嗯。”
他低下头,把剩下的铜板一枚一枚小心地收回布包里。
归楠看着他。
窗外,夜色沉沉,里屋的门帘还是紧闭着。
归楠握着袖中那枚冰凉的铜板,原来被人记挂着……是这样的感觉,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街边流浪的时候,又饿又冷,缩在巷角,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一个小少年站在他面前,从怀里摸出一块还温热的糕点,小心地放在他脚边。
什么也没说,转身跑了,他跑得太急,还摔了一跤。
归楠不认识他,甚至没看清他的脸。
他靠着那块糕点,又多撑了两天。
他垂下眼,手指隔着衣袖,把玩着那枚铜板。
令温炵已经收拾好了布包,小心地塞回怀里,他抬起头,发现归楠正看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你……还会回来吗?”
然后,他听见归楠说:“会。”
令温炵弯起眼睛得到这个回应后,看起来非常开心。
归楠内心触动了一下,如果他不进入这个念画,应该永远不会知道这把刀的来历了。
归楠不后悔当初做出的任何选择,这样看来,一切事情都会顺着时间而慢慢揭露,前路纵然晦暗,也并非全然无望。
他心底满是愧疚,手中不断抚摸着上面的刀柄,可是对不起,我那时候不知道是你,我可能忘记了,不知道你默默付出了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