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整个房间里只有棋盘上方悬着一盏小小的纱灯,光线被拢成一束,堪堪照亮那底下的一方黑檀木的棋盘。
一只手从阴影里伸出来,手指修长,那手悬在半空,停了一息。
然后落下。
棋子磕在棋盘上,声音清脆,对面空无一人,这只手却像在和什么人博弈,黑白双方,交替落子,节奏不紧不慢。
阴影深处,人影隐匿,面目难辨,唯凭那只偶尔微动的手,与几缕极轻的气息,才判断那里确实坐着一个人。
房门轻启,一名身着白衣带着面具的下人垂首而入,行至棋盘前三步处屈膝跪下,他双手高擎,托着一封已拆的信笺,信纸被叠得整整齐齐。
“十爷,南笙阁那边有消息了。”
那只手没有去接信,而是又拈起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
下人继续说:“他们已经查到当年所有事情,包括闻大人的那些。”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是一声轻笑,那笑声里带着很漫不经心的愉悦,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是吗?”
阴影里的声音慢悠悠的,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哎呀……”
他遗憾又惋惜道:“看来戚太傅的死,某人很快就要被戳穿了呢~”
下人在旁边一动不动,一直低头沉默着。
那只手从阴影里探出来,依旧没有去接信,而是拿起棋盘边角放着的一枚玉牌,玉牌只有两指宽,通体乳白,表面打磨得光滑温润,牌面上刻着一个字——
“柳”。
他用指腹摩挲着那枚玉牌,语气讥笑道:“既然是棋子……”
“如果连尾巴都需要别人来善后的话。”
他手指松开,玉牌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它骨碌碌滚了几圈,最后停在下人跪着的膝盖边。
“那将毫无用处。”
下人的身体微微一颤。
“处理掉吧。”
下人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颤声应道:“是。”
阴影里的人似乎看了他一眼,那只手重新伸进烛光里,从棋盒中拈起一枚新的棋子。
“告诉闻宿。”
一颗黑色的暖玉棋子落下。
“最近这几日,我可不想看见他。”
“给他机会,人都处理不掉,还让某些人抓了尾巴,下次失利就不用再见到我了。”
下人的身体又是一颤,他等了片刻,见没有后续,才小心翼翼抬起头,试探着问:“那……十爷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
手收回去,重新隐没在阴影里,静静地思考着。
下人的余光瞥见,那只手又在棋盘上落下一子,不紧不慢,他不敢再多问,磕了个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室内光线依旧昏黄暗淡,棋盘上的黑白子错落分布,看不出谁占上风,那只手又伸出来了,拈起一枚白子,悬在半空。
阴影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不急。”
那声音融进黑暗里,和棋子落盘的脆响混在一起,显得格外突兀:“越是带刺的花,折起来,才越有滋味,不是吗?”
*
暖阁里,正值一月冬,屋内炭火烧得正旺。
令孤祁懒懒倚着檀木椅背,手里捏着一份折子,一头银发,却丝毫不显老态,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灰紫色的瞳孔微微垂着,盯着今日一早送进来的折子,内容太多,他看了很久。
暖阁里站着三个人,晏凤,站在一旁面依旧挂笑,却瞧不出半分喜怒。
右边是刑部侍郎周大人,四十来岁,生得精干,这两年才擢升上来,正是锐气最盛的时候。
中间跪着的是姜任渺。
他按理来说,还尚未有资格进这种场合,但那些证据是他和归楠一起搜集的,来龙去脉他最清楚,圣上点了名要他来说。
姜任渺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暖阁里安静许久,令孤祁终于合上折子,抬起眼。
“所以。”
“这柳氏用巫蛊咒三皇子,而闻宿杀了归寻未,涧禾镇的骨髓案背后是大殿下,还有船坊底下的交易。”
他那双严肃的视线落在姜任渺身上:“这些都是你们查出来的?”
姜任渺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稳下来:“回陛下,是,证据俱在,臣不敢妄言。”
“证据。”令孤祁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周崇这时候开口了:“陛下,柳氏一案牵涉巫蛊,按律当诛九族,但老臣以为,此事还有待查证,毕竟柳氏已死,死无对证。”
晏凤立刻接话:“周侍郎此言差矣,柳氏虽死,但她埋在老树下的木盒是实际的,她在镜花水月坊与人密谋也有人证,更不用说涧禾镇那些骸骨,还有大殿下与闻宿的往来书信。”
周崇慌忙打断他:“那些书信,只能证明大殿下与闻宿有往来,并不能证明大殿下知晓骨髓案的内情。”
晏凤眉头一皱,正要反驳,令孤祁抬起手。
两人立刻闭嘴。
令孤祁又看向姜任渺:“那个叫归楠的,是你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