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任渺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敢露:“回陛下,是,归楠是南笙阁念师,此次查案,多亏他。”
令孤祁打断他,语气依旧平平:“朕知道他是南笙阁的,朕问的是,他是你朋友?”
姜任渺沉默了一瞬。
他不知道皇帝为什么要问这个,也不知道该怎么答才算妥当,但他知道归楠是陛下的遗孤,料得陛下心中早已有定论,此番问询不过是试探,半句虚言也绝不能出口。
姜任渺低下头:“是,臣与他,自幼相识。”
令孤祁没有继续问,而是重新翻开折子,看着某一页,忽然说:“归寻未……是谁,好像在哪听过。”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晏凤和周崇都低下头都不敢接话。
姜任渺跪在那里,手心全是汗,令孤祁看了那页很久,大家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然后他把折子合上,放到一边。
“闻宿现在何处?”
周崇立刻回禀:“据查,闻宿十日前离京,说是回乡省亲,但臣派人去他老家看过,他根本没回去。”
“所以他现在下落不明?”
“……是。”
晏凤立刻补道:“这闻宿,当年本就牵扯泠城出城税一案,周侍郎这是此刻反倒替他开脱了?莫非忘了泠城因这事枉送多少性命,现如今那片地已经不归于皇城管辖。”
“陛下臣弟,恳请派人前往云州乡调查。”
令孤祁没有继续应声的意思,他靠回椅背,那双眸子看着某处像是在想什么。
“令白沉呢?”
周崇躬身回禀:“大殿下近日身子违和,此前外出滋事与人结怨,遭人以绞致伤,至今卧榻难起,久居府邸未曾半步外出。”
晏凤上前一步:“陛下,大殿下与闻宿勾结,证据确凿,若不严惩,恐难服众。”
周崇皱眉:“话不能这么说,大殿下毕竟是皇子,就算有错,也该由陛下定夺,你我臣子,岂能妄议?”
周崇还要再说,令孤祁抬起手。
“行了。”
他沉默片刻开口:“柳氏的事,按律办,还有陈家人,该抓的抓,该杀的杀,至于那些在船坊的那些牵连人,下去查,查的干干净净。”
“至于闻宿,身系罪责,普天之下无处遁形,传令玄京司四下搜捕,务必追查到底,将其带回严加审问,若是不从就地格杀,不必回禀。”
晏凤和周崇齐齐应声:“是。”
“大殿下……”
令孤祁思考了一下:“直接禁足,没朕的话,不许出府,后面的事等查清楚后再做定夺。”
两个人话被堵死了。
令孤祁却没有再看他们:“退下吧。”
三人行礼,退出暖阁,门合上的那一刻,姜任渺才发觉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
雪下的极大,姜任渺缓步独行,心头漫上一层沉郁,天子已下旨彻查此事,归兄往后怕是举步维艰,陛下自始至终未有半句关怀,也不曾召他觐见,无帝王庇护傍身,朝中众人的记恨与算计,迟早都会落在他身上。
晏凤方才就瞧见姜任渺心不在焉,便走过去:“姜大人,不必这般愁闷,归念师昔日曾随我办事,他若当真有难,我自会保全他。”
晏凤打着伞,眉眼温和地看着他,闻言姜任渺客气回道:“王爷有恩,可此番陛下已然下旨彻查,牵扯甚广,朝中虎狼环伺,仅凭一人之力,恐难周全,归兄无圣眷傍身,稍有疏漏,便是万劫不复。”
晏凤抬了抬伞笑道:“姜大人这是不信我?”
姜任渺默不作声,晏凤见状也不催逼:“也罢,万事皆要看实情定论,姜大人。”
“好自珍重。”
*
“归兄。”
姜任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时,归楠正靠在窗边,手里捏着那枚从念画世界里带出来的铜板,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
桌上的信盖着南笙阁的印:“事毕速归。”
归楠将那张信纸,折好收入袖中。
姜任渺又问了一句:“南笙阁那边催得紧么?”
归楠:“嗯。”
姜任渺在他身旁坐下:“好不容易来一趟京城,案子也结了,不必急着走,若是不嫌弃,多留几日也好,我作东,带你尝几家京城的地道小馆。”
“对了还有一事……”
归楠抬眼望他:“怎么了?”
姜任渺扭捏了半天,过了片刻,才开口:“闻宿那边……有消息了。”
归楠疑惑道:“他在哪儿?”
姜任渺摇了摇头:“哪儿都不在,我托人查了,他十日前就离了京,说是回乡省亲,但派去他老家的人回来说,他压根没回去过。”
“玄京司那边也查了,京城里所有的眼线都撒出去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姜任渺看着他,“这个人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
归楠垂下眼,盯着手心里那枚边缘有缺口的铜板。
闻宿,这个名字从心底浮起来的时候,那股压了很久的恨意也跟着涌上来。
归楠的手指慢慢收紧,铜板的边缘硌进掌心。
姜任渺看着他那张忽然冷下来的脸,心里有些发紧:“归兄……”
“找不到?”
归楠抬起眼,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可姜任渺莫名觉得脊背一凉。
归楠道:“藏起来了,他知道事情败露,提前跑了,这种人最懂的如何趋利避害,明哲保身了。”
姜任渺应和道:“应该是,而且他跑得很急,连府里好些值钱的东西都没带走。”
归楠叹口气,手指若有若无地把玩着那枚铜板:“不急,他的福气在后头呢。”
不过几日,上面就通知下来,圣上将归楠身上的罪责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