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执的屋子在云州乡主街尽头的一条小巷里。
称它窄巷其实并不逼仄,两侧皆是白墙黛瓦的屋舍,墙头缠满不知名青藤,几户院前摆着盆花,开得鲜妍妥帖,家家户户厨间漫出缕缕烟气,柴火焦香糅着饭菜温甜,淡淡的人间烟火漫在整条巷子里。
归楠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瞧。
此地屋舍风貌与京中截然不同,房舍普遍低矮,高低错落排布,各家形制各有千秋,不少门户外头还垂着一卷竹帘。
走着走着,迎面过来几个穿着鲜艳衣裳的妇人。
她们的衣袍颜色鲜艳各异,料子看起来也不像丝绸,倒像是自家织的那种粗布,可穿在身上偏偏好看得很,最特别的是她们的头饰,是一块块绣着花纹的布,叠成各种形状,用银链子固定住,走起路来银链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看起来比较像泠城那边的穿衣风格。
那几个妇人看见云执,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又在归楠和令峖月身上转了一圈,笑着走过去了。
归楠看着她们的背影,问:“她们是泠城那边的人?”
云执闻言望向那些身影:“她们都是泠城旧民,那场仗之后活下来的,有不少搬来云州乡定居了。”
“她们穿的那些……”
“那边传下来的习惯。”云执说,“有些还会一些祖上传下来的东西,祭祀啊,蛊术啊,这边的人都敬着她们。”
归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令峖月凑过来,小声说:“那个头饰挺好看的。”
云执看了她一眼,微微眯起眼睛:“喜欢的话,回头可以找人做一副,那边的规矩,外乡人戴要过火盆,去去晦气才行。”
令峖月眨眨眼:“这么讲究?”
云执微笑点头:“是的。”
几人继续往前走,云执在一扇木门前停下,那门漆面斑驳,可门框上挂着一个东西,让归楠的目光顿了顿。
那是一张面具。
木头的,巴掌大小,雕着一张人脸,说是人脸也不太准确,五官夸张得很,眼睛又大又圆,嘴角上扬,像是在笑,可那笑里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神秘味道,面具上涂着红黑两色的漆,线条是金色的。
“傩面。”云执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解释道,“家家户户都挂,保平安的。”
阿木将那面具摘下来,连忙就往自己脸上戴。
令峖月见状连忙,给他摘下来:“这个可不能乱戴噢。”
面具从手上一空,阿木看样子好像是生气了,一声不吭地站着一旁。
归楠盯着那张面具看了几息,正要开口,门忽然从里面开了。
归楠还没反应过来,一个人影已经从门里跨出来,站在他面前。
“?……”
温瞳?
他就站在那里,穿着一身玄黑内服搭配粉黛外衣袍,领口扣是白色的和归楠身上一样配着绸线,敞开着。
温瞳嘴角微漾,正站在几个人面前。
归楠愣住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温木归,给人的感觉就是一种“醉卧花间,眼波藏锋”的魅惑感。
对视的瞬间,归楠才察觉到二人的体型差异,温瞳比自己高半个头,从前他都没注意过这点。
归楠暗自庆幸,自己不算太矮,少年时恰逢长身拔骨的年岁,虽然他不会做饭,但南生灯却总遣名厨入南笙阁调理膳食。
他探究地盯着眼前的人,一瞬间那些复杂的情绪占据内心,那愧疚感一下子涌上来,但更多的是懵,他怎么在这里!
温瞳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眯了眯,惊喜道:“归楠,真巧。”
归楠:“……”巧?你管这叫巧?
云执和令峖月也惊了。
温瞳笑着解释说:“知道你们要来这里,刚好我也好久没回来了,也顺便离京回家看看,刚好我和这里的赵婆婆认识,所以就在这里帮帮忙。”
他还没开口,赵婆婆已经从温瞳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她看见云执,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一下子笑开了花。
“哎呀!云丫头回来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股浓重的当地口音,其实也不是很难,也能听得懂。
云执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笑意,上前扶住老婆婆的手臂:“赵婆婆,我回来了。”
赵婆婆上下打量她,一边打量一边拍她的手:“瘦了瘦了,在外头吃苦了吧?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哎?恰饭了吗?”
最后那句说得快,令峖月没太听懂,她看向云执。
云执解释道:“婆婆问我们吃饭了没有。”
归楠还没说话,赵婆婆已经看见了他和令峖月:“哎呀,这是云丫头和温公子的朋友吧?快进来快进来!”
她说着就往里让,热情得让人没法拒绝,归楠看了一眼云执,云执说:“刚好我们也没有吃午饭,赵婆婆是邻居,人善心也好,没事的。”他便跟着进去了。
温瞳站在门边,等归楠走到身边的时候,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路上辛苦了。”
归楠偏过头看他,温瞳对上他的目光,笑了笑,那笑容温温柔柔的,看不出任何别的意思。
赵婆婆把他们让进堂屋,一边走一边念叨:“你们来得巧,正好正好,来坐下坐下,别站着!”
她手脚麻利地往桌上端菜,一盘辣椒炒肉,一盘清炒菜心,还有几个小瓦罐,打开盖子,热气腾腾的汤香味一下子飘出来。
归楠闻着那股香味,便饿了。
辣椒炒肉本是南地寻常菜式,赵婆婆做出来却格外勾人食欲,肉片切得匀薄透亮,爆炒过后油润鲜亮,只一眼望去,便教人喉间不自觉生津。
小瓦罐里的汤更绝,一罐是鸡汤,黄澄澄的油花飘在面上;一罐是排骨炖萝卜,还有一罐不知是什么,汤色清亮,飘着几片绿色的东西,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药香。
赵婆婆给每个人盛了饭,又往碗里夹菜,一边夹一边说:“多吃点多吃点,外头的饭哪有家里的香,云丫头也是,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得多住几天!”
云执端着碗,脸上那点笑意一直没散。
“婆婆,这两位是我朋友。”她说,“这位是归画师,那位是——”
“我叫令峖月。”令峖月难得从一脸高傲的模样变成乖巧的良家少女抢着说:“婆婆好!”
赵婆婆看着她,越看越喜欢:“哟令姓啊,这可不常见,是哪家的贵小姐吧~,好孩子好孩子,长得真漂亮,来吃菜吃菜!”
温瞳坐在归楠旁边,吃得不急不慢,偶尔抬眼偷偷看他一下。
归楠反而觉得无所谓,现在看来两个人只能说是,说什么也算尴尬,还不如不说话。
阿木蹲在一旁引起了赵婆婆的注意,他正捂着自己的脸不敢抬头。
赵婆婆瞧见:“这是哪里来的木偶人呀,哎呦,怎么搞的这么破。”
云执答道:“婆婆我们路上遇到的,瞧见便带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