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婆婆站起身,从里屋拿了一个还算不丑的面具:“木偶人也有情呀,怕羞,害怕自己吓到人。”
赵婆婆笑着说:“刚好我手里有一幅面具,这是我那小孙女画的,留着当个纪念,她在京城忙铺了,平时我就等着她回来看我。”
说罢便给阿木戴上了那花花绿绿的面具。
戴上面具的阿木顿时来了兴致,开始围着桌踩着步子转圈。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赵婆婆边吃边絮絮叨叨,直说今春雨水足,油菜长势喜人,街上新开了家泠城点心铺,滋味甚好,自家养的鸡近来也日日高产,捡蛋不断,而云丫头不在的这段日子,她天天盼着,可算把人盼回来了。
归楠默然听着,心底却暗自觉得此地甚好,满心欢喜。
饭罢,赵婆婆便沏上本地山茶,众人围坐枇杷树下,沐着暖阳,品茶闲谈,听她叙说乡里旧事。
“你们来得正是时候,”赵婆婆说,“明天就是春祭了,可热闹呢!”
令峖月眼睛一亮:“春祭?”
“是啊,一年一度的,到时候家家户户都要出来,游街,祈福,还愿,还有跳傩舞的,可好看了!”
归楠听到“傩舞”两个字,神色微动。
赵婆婆见二人听得入神,兴致更浓,笑着开口:“二位若是得闲,不妨四下走走,这小地方景致颇多,南边有片湖塘,便可泛舟玩水,东边那片油菜花田,你们来时也瞧见了,花期剩正盛,眼下正是盛景最绝的时候。”
几人来了兴,便由着赵婆婆,带着他们一路赏着一路风光。
*
而小庙在这里的东头,走路过去不到一刻钟。
庙确实不大,就一间正殿,两边各有一间偏房。可那正殿的门楣上雕着繁复的花纹,檐下挂着几盏旧灯笼。
归楠跟着赵婆婆走进去。
殿里光线有些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在台前燃着,香火味淡淡的,混着木头和灰尘的气息,并不难闻,殿内两侧的墙上,画着大幅的壁画。
归楠的目光落在壁画上。
画幅之上绘满各色人影,老少男女身形参差,情态全然不同,有人躬身劳作,有人躬身祭祷,有人翩跹起舞,画风古拙质朴,笔墨线条粗粝坦荡,偏偏每一笔都藏着故事。
最引人注目的,是壁画正中央的那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宽大的袍子,红黑两色的料子,红如朱砂,黑似沉夜,身手有一些珠串和刺绣点缀,他脸上戴着一张面具,看不见容貌,只能看见面具上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和那夸张上扬的嘴角,和云执家门口挂着的那张傩面,除了颜色一模一样。
赵婆婆走到壁画前,双手合十拜了拜,然后转过身,笑着对他们说:
“这是我们当地的习俗。”
归楠静静看着壁画上那个红黑色的身影,而阿木却死死盯着温瞳,温瞳被他盯的有些奇怪,便问他:“怎么了?”
阿木缓缓吭声:“泠……城,只有……不能……念师,一人……死……”
温瞳下意识连忙堵住了阿木的嘴,抬眼瞄向归楠,他正看壁画入神,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他神情紧张,盯着阿木:“再胡说,我就把你拆掉。”
闻言阿木连忙闭嘴,做出捂嘴动作,向四周观察,滑稽的紧。
赵婆婆在他旁边坐下,殿里有几张小凳,是给来上香的人歇脚用的,拍了拍旁边的凳子,示意他们也坐。
“我跟你们讲个故事。”
归楠坐下,令峖月也挨着他坐下小心将脚缩到袍子里,阿木挤在她旁边,对温瞳警惕了不少。
温瞳默默的挤在归楠的另一侧。
赵婆婆眼神有些悠远:“好些年前,这儿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那时候我还在泠城那边住,这边来过几次,和现在可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令峖月问。
赵婆婆:“泠城那场仗,你们应该听说过,死了很多人,活下来的人心里也不好受,那之后,这边就开始闹鬼。”
归楠心底生出几分诧异,他蓦然忆起从前与姜任渺的一番谈话,这般看来,云州乡果真藏着这些怪东西。
“就是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它们不是鬼,也不是怪,就是……有时候走夜路,走着走着,前面突然多出一个人影,喊也不应,走近就没了,还经常出现一些四肢尽断的脏东西!”赵婆婆续道。
令峖月听得后背发凉,假装不害怕实则偷偷往归楠那边靠了靠。
“那时候人心惶惶,夜里没人敢出门,有胆大的夜里出来,第二天被发现死在家里。”
“那后来呢?”
“后来……州主来了后,带了一大批人修建千影楼,将那些影全部关到那里。”
“他从哪儿来的,无人知晓,我们当地本就有一驱邪避役的习俗,挂傩面,图个平安,但现在每年会有一春祭,说是能挡那些东西,他还把当年泠城那边留下的技术接过来,带着人慢慢恢复。”
赵婆婆顿了顿。
“那些年,日子苦,可一天比一天好。种田的能收到粮食,采茶的能卖出去,做手艺的也有人来学。他从来不露面,就戴着那张面具,可我们都知道,他是真的存在的。”
归楠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赵婆婆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继续说:“现在啊,那些鬼早就没了,可云州主还在,每年春祭,他都会出来,戴着那张面具,带着大家跳傩舞,好些外乡人专门赶来看呢。”
她转过头,看着归楠,笑得满脸慈祥:“你们来得巧,明天是春祭了,到时候可热闹了,游街,祈福,还愿,你们一定要看看!”
归楠欣慰地看着眼前热情的赵婆婆,看来这个春祭还是要参加看看的,第一是找线索,第二是调查关于闻宿以及其他这里传言的事情,得要了解一下当地习俗。
赵婆婆又看向壁画:“我啊,活了这么大岁数,云州乡这些年一直在变好,日子一天比一天有盼头。”
归楠跟着站起来,忽然开口:“为什么来这里?你说实话。”
温瞳转过头,看着他。
“担心你。”
他说的时候语气里很无辜看着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你走的时候,没跟我说。”
归楠迟疑片刻,他看着温瞳感觉没有一点责备的意思,只有一点……委屈?
归楠收回目光:“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温瞳没说话,只是跟在他身侧,走了一会儿,又小心开口道。
“你还生我气吗?”
归楠继续往前走,叹口气:“我没生气。”
温瞳心情看样子好了不少,快走两步跟上他。
“那就好。”
归楠没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