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归楠睁开眼时,晨光已自窗棂间漫入,他静静躺了片刻,耳际萦绕着窗外隐约的鸟鸣,夹杂着远处人语,心头竟觉得有些恍惚。
他撑着坐起身,身上早已被冷汗浸透,寝衣贴身黏腻,说不出的难受,宿醉后的身体阵阵发沉,昨夜先是噩梦缠身,而后又记起些模糊不清的片段,他连忙摇头,暗自纳罕,怎会做这般荒唐的梦。
而此时阿木盯着归楠一动不动地靠在他床边,玩着那黄玉佩,紧接着用牙咬了咬。
“那个不能吃!”归楠慌忙阻止。
他刚要起身低头发现自己的……嘶,他换了件临时带的衣物。
下楼时便瞧见阿木愣地看着他:“楼……主。”
归楠抬眼一时之间不晓得这个木偶人为何唤他楼主,他回道:“我已经不是了。”
“哦……”阿木低下头。
窗外的空气扑面而来,湿润润的,还有一点远处飘来的花香,他深吸一口气,那股湿润顺着鼻腔一直透进肺里,整个人都跟着清爽起来。
楼下传来令峖月的声音,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院子里的枇杷树下,令峖月正转着圈,低头打量自己身上那身新衣裳,她穿着一件鲜艳的衣裙,主调是桃红色,领口和袖边绣着繁复的花纹,裙摆上缀着一排小小的铜铃铛,一动就叮叮当当地响。
她显然很喜欢这身衣裳,转了一圈又一圈,那些铃铛响个不停。
云执站在一旁,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当地服饰,料子比令峖月那身素净些,她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宽带。
赵婆婆坐在门槛上,眯着眼笑,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好看好看!”她拍着手,“参加春祭嘛,就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令峖月到底还是一个小姑娘,平时虽然脾气比较古怪些,但还是会在这些放松的事情上,表现的活络些。
归楠走过去,令峖月一见他,立刻跑过来,转了个圈:“怎么样?”
那些铜铃铛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
归楠看着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温和微笑:“好看。”
令峖月更得意了,他瞧着归楠面色:“归楠你怎么了,没睡好吗?你低着头做什么?”
“没事……喝多了。”
温瞳坐在枇杷树下的小桌旁,见他望过来,立马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早。”温瞳眉眼间带着一点笑意。
归楠眼神躲闪,有些心虚,但还是强装镇定,毕竟谁也不想被知道梦中的秘密,尤其是本尊还站在面前。
清晨的阳光落在温瞳身上,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看起来心情很好。
归楠心虚地收回目光,冷道:“早。”
“嗯~”温瞳笑容愈发开朗,默默站在他身侧。
云执走过来,对归楠说:“婆婆没准备男士的衣裳,我们去城里的衣坊挑一套。”
归楠点点头:“入乡随俗,应该的。”
他转向赵婆婆,微微欠身:“多谢婆婆款待。”
赵婆婆摆摆手:“哎呀客气什么!去吧去吧,城里热闹着呢!”
“对了令丫头,记得穿鞋,别冻到脚了。”
令峖月眼神躲闪了几瞬:“知道喽,赵婆婆。”
她们从巷子里出来,主街上的景象和昨天又不一样了。
街道两侧的屋檐下挂满了各色饰物,红绸扎成的花球,还有一串串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在风里轻轻晃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每隔几步就能看见一个木架子,上面摆着各种祭祀用的器物,有人正在往架子上摆放新的东西。
街上的人也比昨天多了不少,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的。
令峖月一路走一路看,“这也太热闹了!”她拉着云执的袖子,“忻乐忻乐,那个是什么?那个那个挂那么高的是什么?”
云执耐心地一个一个答:“那是祈福灯,晚上会点起来,那是五色幡,挂得越高福气越旺,那是……”
归楠跟在她们后面,不急不慢地走着,温瞳走在他身侧,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
归楠垂眸避开他的视线,自那场梦醒之后,心底那点隐晦的心意已然清楚,可他偏不愿主动靠近,二人本就处境微妙,关系尴尬,经此一事,反倒愈发进退两难。
但身子上的不适是真的,走了没几步,归楠忽然开口。
“你昨晚住哪儿?”
温瞳侧过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笑意:“外面的客栈。”
归楠挑了挑眉:“你倒是熟。”
难道是我多想了?
他正聊着,令峖月忽然回头喊他:“归楠你快点!前面那个是不是衣坊?”
归楠抬头。
前面街角处,立着一座三层楼高的铺子。门面宽阔,檐下挂着几块木匾,上面摆着几个木架,挂满了各色衣裳,风吹过的时候,那些布料轻轻飘动,这里竟然没有窗户。
令峖月一进门就被那些泠城风格的服饰吸引住了。
归楠踏入屋内,满目皆是琳琅衣饰。
云执领着令峖月缓步穿行,边走边为她细说件件银饰的来由典故。
温瞳携归楠行至另一处,穿过喧闹厅堂向内绕行,落脚一处僻静雅角,此间悬挂的衣衫相较外头更为精工雅致,样式也繁复繁多。
不多时便有一众笑语盈盈的女子围上前来,要为他量身裁衣。
归楠若有所思。
那女子叫阿秀一看就是个机灵人,她看见归楠,激动得不行。
温瞳说:“你好阿秀姑娘,这位归公子,要挑一身参加春祭的衣裳。”
阿秀的目光落在归楠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立马理会到意思。
“好俊的公子!”她拍了下手,“来来来,量身量身,我们这边的衣裳,不合身可不行!”
“哎!”归楠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她拉着往里走。
里面有一间小一些的房间,摆着几张软凳,墙边立着几个木架,上面挂着各种半成品的衣裳。阿秀从架子上拿下一卷软尺,笑眯眯地对归楠说:“公子,抬手。”
归楠乖巧抬起手。
软尺从肩头落下,绕过手臂,滑到腰侧。阿秀的手很轻,动作利落,一边量一边念叨:
“肩宽一尺二……臂长三尺一……”
归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般场面莫名眼熟,他陡然想起在乌啼楼,每至换季时节同样要量身裁衣,当时围在身侧的一众绣娘笑语嘈杂,情态热闹,同眼前的阿秀几无二致。
算了,入乡随俗。
软尺绕到腰间,阿秀念道:“腰围二尺二寸,哎呀公子这腰可真细!”
归楠:“……”
阿秀又蹲下去量腿长,一边量一边抬头看他,笑得眼睛弯弯的:“公子平时练武的吧?这身形,一看就是练家子!”
归楠垂下眼看她,有些羞涩。
温瞳依靠在门边,双手抱着,看着这一幕,眼底含笑,视线灼热。
阿秀量完站起来,拿着软尺念了一遍数据:“身高五尺四寸,胸围二尺七寸半,腰围二尺二寸,臀围二尺九寸半,哎呀!”
她忽然一拍手。
归楠看着她。
阿秀高兴得开口说道:“公子你运气真好!这尺寸我们这儿刚好有一套现成的!”
她说完就往外跑,噔噔噔上了楼,过了一会儿又噔噔噔跑下来,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
那盒子一看就不普通,边角包着银,盒盖上雕着繁复的花纹,阿秀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躺着一件衣裳。
归楠的目光落在那件衣裳上,顿住了。
那是,朱红漫染的衣袍,乌锦镶边嵌千颗银泡,银项缠颈,银铃垂襟,从腰侧蔓延到衣摆。
黑色的部分做镶边,宽宽的,从领口一直延伸到衣摆边缘,上面也用金线绣着花纹,整件衣裳叠在那里,就只有一个字“贵”。
归楠看着那件衣裳,确实很不错。
阿秀在旁边说:“这件衣裳是我们店的珍藏,按理说不卖的,可公子你这尺寸刚刚好,又是温公子的朋友,这是缘分啊!”
归楠抬起眼看她:“真的吗?”
阿秀对上他的目光,笑得更真诚了:“真的真的,不要多少银子!这件衣裳一直没遇到合适的人,今天遇见公子,说明它就该是你的!”
归楠沉默了一息,有这么巧的事?
“那试试吧?”
他刚一开口,阿秀立刻眉开眼笑,帮他把衣裳展开,等他换上那身衣裳的时候,归楠对着屋角那面铜镜站了很久。
这镜子里那个人,几乎不像他自己了。
衣袍裹在身上却又不松不垮,每一处剪裁都恰到好处,银铃相撞却又毫不张扬。
归楠头发被一冠束起与上面缠着的饰品与衣服相呼应,显得更像是华丽红衣的练家子。
黑色的镶边沿着领口和衣襟走了一圈,收紧了他的腰线,衬得他整个人更加挺拔。
他抬起手,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里面同样绣着金线的里衬。
“这衣裳……未免太过华贵。”
他步出试衣间,便见令峖月抱臂立在门前,抬眸相望的刹那,令峖月骤然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