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区在千影楼的另一侧。
说来也怪,从刚进来,他们好像一直处于楼内另一侧,那地荒到自生寒意,凭借刚刚的回忆,楼外关着的便是那些黑影了吧。
而反观这里,布置华贵得多,软毯,字画,角落里摆着各色的盆景。
那年轻男子把他们带到一间雅室门口,推开半扇门说:“请在此稍候。”
然后就走了。
令峖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小声说:“这……这是什么情况?他为什么不抓我们?”
归楠也在疑惑,他这是把我们当作这里的客人了吗?
榻上放着几个靠枕,窗边有一张小桌,桌上摆着茶具和几碟点心。
阿木盯着那些点心遍塞到自己面具下,一口接着一口,归楠神色复杂地盯着这个木偶人,他先前就能察觉到这个木偶人身上被某种东西附身了,只不过没有威胁,他便懒得管。
窗户半开着,能听见外面隐隐约约传来的锣鼓声,春祭要开始了。
归楠正要开口,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手又被握住了,温瞳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又伸过来了。
归楠转过头看他,温瞳小心翼翼地望着归楠:“不管去哪儿,我都跟着你。”
归楠有些迷茫怎么突然说这个,从昨日见到他到现在一直这样小心翼翼的,反而让自己都愧疚了。
都说画灵天生学习能力极强,居心举止随主的欲望,可我瞧着他也只是空有一身皮囊罢了,他暗自想着。
“主人,你多看看我好不好?”温瞳凑近在他耳边唤。
归楠下意识转过头,慌忙捂住他的嘴:“谁允许你提这个称呼了?”
他连忙看了一眼远处,没人注意到他们,令峖月在后面小声和云执说着什么,声音嗡嗡的,听不清内容。
远处,锣鼓声越来越响。
归楠语气淡淡的:“你……离我远一点。”
温瞳乖乖坐回一边,方才见归楠的反应,此时他面色正挂着笑。
这时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人声,那声音很熟悉,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轻走到墙边。
这里的墙是木质的,隔音不好,隔壁的对话一字一句传过来。
“……上面那些人,一个个就会指手画脚。”闻宿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气,“老子在这里躲着,他们倒好,在京城享福,还拿戚太傅的死做筏子威胁我!”
另一个声音陪着笑:“大人息怒,息怒……”
闻宿冷笑一声:“你让我怎么息怒?那个归楠,把老子的事全抖出去了!现在老子有家不能回,只能窝在这个破地方。”
“哼!”
另一个声音陪着笑,听起来像是他的某个心腹:“大人息怒,息怒……那位的意思,也就是让您别太张扬。”
“我张扬?”闻宿冷声打断,语气尽是讥诮:“我张扬什么了?我要是张扬,能窝在这个破地方天天吃那些没滋没味的东西?我要是张扬,能让那个姓归的小崽子骑到我头上拉屎?”
归楠靠在墙边,姓归的小崽子,挺好,至少知道说的是谁。
“还好之前给这里那位送了不少银子,不然州主能待见我?这些人,一个比一个精。”
令峖月和云执也凑过来,屏住呼吸听着。
闻宿的声音继续传来:“等今晚春祭过了,他们安排我去云州南那边,呵,也算是没白费老子这些日子的苦心。”
另一个声音问:“云州南那边……听说不太平?”
“管他太平不太平。”闻宿说,“总比在这儿提心吊胆强,等到了那边,老子再从长计议,至于那个归楠。”
他愤恨地咬着牙。
“迟早有一天,我要亲手扒了他的皮。”
另一个声音赶忙附和:“大人大人,先消消气,用不着和这种人较量。”
闻宿没好气地骂道:“怎么?难不成他还能把我的皮扒了?”
归楠靠在墙边,淡定地听着这个人,如何辱骂自己。
隔壁又说了几句什么,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脚步声远去了。
归楠捻了捻腰侧放命册的珠子。
令峖月也愤恨不平地想着,她担心地看着归楠:“归楠……你全记下来了?”
归楠靠在窗边,看着她,语气轻描淡写的:“当然,不然呢,光听个响?”
几人约定今晚便动身前往云州南。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锣鼓声,还有人群的喧闹声,无数盏灯笼在夜色中亮起来。
春祭,开始了。
归楠站在窗边,看着那片灯火。
“走吧。”
令峖月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看着窗外:“去哪儿?”
“看春祭。”
归楠顿了顿,声音温和:“顺便想想……怎么让他扒了我的皮,让他得偿所愿。”
令峖月:“……”
温瞳:“哦。”
归楠站在人群里,被这种氛围裹挟着,一时忘了说话。
温瞳就站在他身侧,他没有看祭台,而是侧着头看归楠,轻轻地笑着。
归楠察觉到他的目光,侧过头:“木归你离我有些近了。”随后他不管温瞳垮了的脸,往旁边挪了挪。
归楠低下头暗自感叹:“这算是自己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出来闲游了,也算是赶上好时候了。”
祭典开始了。
归楠站在人群外围,看着眼前这场从未见过的仪式,一时竟有些失神。
祭台搭在城中心最大的广场上,高三丈,宽五丈,全用上好的松木搭建,祭台两侧,各立着三面牛皮大鼓,鼓身漆成红色,描着金色云纹,鼓槌上缠着厚厚的红布。每面鼓前都站着一名身材高大的鼓手。
祭台周围站满了人。
靠前的是主持祭典的长老与执事,穿着庄重的深色礼服,手持木笏,垂手肃立。
再往外,是捧着花篮、手持羽扇的少女,排成两列,安静等候。
更外围是普通百姓,男女老少都有,有人手持清香,有人带着孩子,全都仰望着祭台,不敢喧哗。
广场四周的栏杆上,挂满了铜铃、彩穗、祈福木牌,阳光一照,亮得晃眼。
“咚——”
第一声鼓响了。
“咚——咚——”
三声鼓过后,祭典的乐声缓缓扬起。
八位身着浅青襦裙的少女从两侧列队走出,她们腰间系着淡粉绸带,发间插着新抽的柳芽与桃花,手腕上戴着细巧的银铃,一步一动,都带着清脆细碎的声响。她们在祭台前排成两列,垂首静立,像是迎接着什么。
归楠的目光越过那些少女,落在祭台中央。
那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宽大的袍子,红黑两色的料子,红如朱砂,黑似沉夜,衣袍上缀着珠串和各种刺绣,他脸上戴着一张面具,看不见容貌。
此刻,他正抬起手,朝台下那些傩舞者轻轻一挥。
令峖月偷偷凑到归楠耳边:“那个就是云州主了吧!”
归楠反应过来:“嗯……应该就是。”
他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怎么也移不开,这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他还没想完,八位傩舞者自祭台两侧缓步走出。
人人头戴傩面具,面目肃穆威严,有的是青面獠牙的镇邪神将,有的是温厚端庄的春神,面具漆色古旧,他们身着黑红相间的祭礼长袍,腰间系着厚重的铜铃,每走一步,便发出“叮铃——哐当”的声响。
他们手中各执道具:有人持木柄傩刀,有人握五彩雉鸡毛,有人捧着青铜小铃,动作统一。
领头者手持一柄木傩杖,杖头挂着彩绸与铜铃。他手臂缓缓抬起,傩杖直指天际,其余舞者立刻跟上,有的双手平举,掌心向外,似在挡煞。
紧接着是顿步。
左脚前踏,膝盖微弯,重心下沉,上身稳而不晃;右脚在后轻点地面,脚跟抬起,只以脚尖点地。
抬手时,似在请神降临,顿足时,似在驱邪逐祟。
那人转身时,袍袖翻飞,铜铃齐响,与鼓声合在一起,震彻全场。
众人与百姓齐声应和,声音洪亮又震撼,那些声音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在广场上空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归楠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切。
令峖月在他旁边,又拽着云执:“太震撼了……”
“本宫第一次看见这么震撼的祭典。”
舞闭,春祭相当于正式开始,街上来来回回好多人群,几乎是人挤人,非常热闹。
归楠被温瞳带着往那些铺子去,人挤的他难受的不行,最后走散了。
他慌忙转过头,温瞳不见了。
归楠愣住了,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