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楠是被窗外的鸟叫醒的。
晨光透过窗棂倾泻而入,暖意融融地覆在面上,他蹙了蹙眉,本想翻身再睡,可身子刚一动,一股酸胀便骤然席卷全身。
浑身上下,从肩膀到腰,从腰到腿,没一个地方不酸的,昨晚的画面一下子涌进脑子里,归楠的耳根烫了起来,他慢慢睁开眼,低头看自己。
再往下……他不敢看了,这人……属狗的吗?
归楠缓缓地坐起身来,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些痕迹,面无表情地将被子拉回来,遮住了。
这时候他才注意到身旁的呼吸声,温瞳还在睡,他侧躺着,面朝归楠的方向,看上去昨晚显然也没少被折腾,归楠看着他安静的睡脸,沉默了片刻。
应当冷着脸把温瞳叫醒,然后穿上衣服摔门而去,三天不理他。
但他发现自己好像没有那么生气,他早便动过那样的念头,不过是缺个合宜的时机和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昨晚那个时机不太体面,理由也站不住脚,可事已至此,他也不能说完全不满意,只是这让他很没有面子。
归楠继续侧过头看罪魁祸首。
晨光轻柔地覆在他的脸庞,将轮廓晕染得愈发温润柔和,长睫浓密纤长,如蝶翼轻垂,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发丝散乱地铺在枕上,那朵粉色的月季花不知什么时候摘了,整个人看起来温软无害。
归楠看着他,心里那点羞恼忽然淡了,睡着了倒是挺乖的,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睫毛。
眼前的人的睫毛颤了些,没醒,归楠嘴角弯着,手指停在他下巴上,轻轻戳了戳。
温瞳眉心微蹙,缓缓睁开双眼,眸中尚带着几分初醒的惺忪迷蒙,望见归楠,他眨了眨眼,片刻后,唇角便慢慢浮起笑意。
“早。”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归楠收回手,靠在枕头上,看着他。
“醒了?”
温瞳应了声,本能地将归楠往怀里搂。
“再睡一会儿……”
归楠被他蹭得有点痒:“你起来,”他头被埋在对方怀中,“压着我头发了。”
温瞳才没有听他的话,继续将对方抱的更紧一些,归楠伸手推他,温瞳这才抬起头,迷迷瞪瞪地看着他,看了几息。
“归楠。”
“嗯?”
“你身上好多印子。”
归楠的脸腾地红了,他低头看自己,他又抬头看温瞳,那人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一脸餍足。
“……你还好意思说。”
温瞳望着他眼下模样,缓缓撑起身躯,俯身靠近,他的目光从归楠脸上缓缓下移,一路掠过颈间,直至四肢,那些深浅交错,红紫相叠的痕迹,尽数落入眼底。
归楠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拉了拉被子想遮住。
温瞳按住他的手。
“别遮。”他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满足,“让我看看。”
归楠心头微恼,瞪了他一眼,温瞳却低下头,凑到他耳畔,小心翼翼地问道:“疼不疼?”
他稍稍退开,目光凝在归楠身上,眸底满是心疼,又掺着几分难以察觉的自责,还有一点……自责?
“我昨晚……”他声音低低的:“是不是太过了?”
归楠看着他那一副“我好像做错事”的委屈模样,明明是他把我折腾成这样的。
怎么现在反倒像是他受了委屈?
他叹了口气,伸出手,揉了揉温瞳的头发。
“不疼。”他声音有些哑。
温瞳看着他,归楠对上他的目光,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奈。
“真的。”
温瞳瞬间表情又恢复了,他往前凑了凑,在归楠嘴唇上落下一个吻,归楠任他吻完,看着他。
“你哭什么?”
温瞳眨了眨眼,那点湿意很快消失了。他看着归楠,狡黠起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学习能力很快。”
“下次我轻点。”
归楠偏过头,不看他:“技术过关,下次再说。”
温瞳笑着把他揽进怀里,归楠靠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心跳的声音。
温瞳继续说:“我学习能力很快的。”
归楠:“……”
“昨晚学了一晚上,还有很多没学会的,下次继续学。”
归楠的脸彻底红了。
“你……”
温瞳笑着亲了他一口,归楠企图用眼神威慑对方,可那眼神里并没什么威慑力。
“你以前从来不这样的。”归楠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什么?”
“你昨晚哭着说很想我。”
“……那不是我。”
“你拉着我不让我走,说如果我走了你就会死。”他开始瞎编乱造。
温瞳委屈道:“以前入夜之后,你只允许我睡在别处,榻边都不让待。”
归楠小声问:“以前,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温瞳垂下眼睫:“贴身侍奉。”
归楠犹豫,居安思危:“那我们以前,做过吗?”
温瞳沉默了片刻:“……嗯。”
一句话像是认命了,归楠冷静道:“该起了。”
温瞳抬起头,搂着归楠撒娇道:“再躺一会儿。”
“云执和令峖月在等我们。”
温瞳眨了眨眼,有点不情愿地松开手。
归楠坐起来,低头找自己的衣服。
那件紫色的内袍不知被扔到哪儿去了,榻上床下都没有,他找了半天,最后在床尾发现它,皱成一团,上面还有几个可疑的痕迹。
归楠:“……”
温瞳在旁边看着,笑得别有深意。
归楠捡起那件皱巴巴的衣服,想了想,又放下。
“木归,你有干净的吗?”
温瞳默默下床走到柜子边,打开,取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他走回来,递给归楠,归楠接过,展开一看是月白色的上衣以及裤子,上衣袖口绣着几枝红梅银纹,包括里衣,以及自己平时戴的护腕和之前那件差不多,却是新的。
他抬头看温瞳,温瞳对上他的目光,笑了笑,好像在等谁夸奖。
归楠转了转眼珠,贴近温瞳耳边吹气,随后转身拾起了他身边的那件粉衣。
然后在温瞳不解的眼神下,他竟缓缓套着木归那件,粉银长衫。
“你要穿我的衣物吗……归楠?”
“喜欢。”归楠道。
在阁内时,南笙灯非常疼他,归楠自己的衣物基本上都是配之前一样的,只不过没有那么多复杂的配饰。
归楠默默背过身,开始慢条斯理地穿着木归的衣服,温瞳就坐在床边,看着他的动作。
温瞳就默默看着他抬手时那些腰侧留着若隐若现的痕迹,内心忍不住悸动些。
他系衣带时微微蹙起眉头,接着把散落的银发从衣领里拨出来,归楠穿好,转过身,对上他的目光。
“瞧着我看做什么?”
温瞳笑了笑:“欣赏。”
“……好看么?”
“活色生香。”
归楠一直有精致的习惯,喜欢将自己打扮的帅而利落。
他独自面对铜镜,盯着粉衫看,怎么都觉得不如在木归身上妥。
温瞳走到归楠身前,伸手轻轻抚落他肩头的银发,拢在掌心开始捯饬起来,待归楠抬眸望向铜镜时,才见身后的散发已被一根朱红丝线束起,其间还编了几缕精巧的小麻花辫,他对着镜中身影,细细打量,眼底浮起几分满意。
唯独这编发熟练的过分,看起来像是给人编过很多次了。
等归楠把其他东西收拾好他走过去,把温瞳从镜台的旁边的小凳子上拉起来:“快点,别让人等。”
温瞳由着他拉,站好后,忽然伸手,在他发间将自己素爱戴的粉月季,戴了上去。
“好。”
温瞳耳坠没取过,他素来偏爱这些精巧小饰,于是又慢吞吞地挂在自己腰间上。
*
等两个人收拾好,推开门。
两抹霜白身影立于花林,同持花柄油纸伞,同着粉系古衫,气质却泾渭分明。
归楠皮肉生得温润好看,一身柔粉艳色,艳而不暖,孤清,另一人长睫垂掩,眼尾一抹薄红添艳清。
阳光扑面而来,暖洋洋的,庭院里,阿木跟着云执她们已经等着了,几个人碰头之后,没有多余的寒暄。
不过他们三人神色怪异地盯着他俩的衣裳看,一时半会,欲言又止。
归楠穿着与温瞳如出一辙的粉衣,靠在石桌边,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枚铜钱,上面刻着极细的符文,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你们伸手。”
云执第一个伸出手,归楠把一枚铜钱按在她掌心,那铜钱像是活的一样,轻轻一贴就粘住了,没有掉下来。
令峖月有些疑惑:“这是什么?”
“记号。”归楠说,又拿起一枚按在她掌心,“柳烛一那种木偶,模仿不了这个,防止他继续作乱。”
令峖月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枚铜钱,眨了眨眼,而阿木本身就是木偶,用不到这个。
温瞳伸出手,归楠也给他按了一枚。两个人的手指触到一起的时候,温瞳又故意握了握对方,归楠抬眼看他,温瞳笑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归楠没理他,把剩下的铜钱收回怀里。
“柳烛一上次伤得不轻,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来找麻烦。”
等到了云州南这里比他们想象的还要荒凉,虽然归楠已经来过一次了,越往那边走,植被越稀疏,周围空气越阴冷,明明是午后,天还很晴朗但周围气氛就是不一样。
归楠骑在马上,很快就察觉到附近的不对劲,周围的那些居民白天出来了,他们一个个表情看起来比较奇怪,甚至感觉是愤怒?貌似对我们的到来感到很强的敌意。
令峖月斜眼往那边望也说:为什么那些周围的居民看我们都不太对劲,他们一个一个都在往室内搬什么?
温瞳瞬间神色凝重,有些不安。
归楠也心事重重,他记得当年去泠城的时候,身边跟了很多同阁的念师,都是南笙阁的人,他们一起出发的,可回来的时候,只剩他一个。
他们是怎么死的,死在谁手里,他竟一点都想不起来。
他眼尖瞧着远处有些供台还完好无损,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字“砌月仙卿。”
这个称呼他听柳烛一提过,但对此毫无印象。
归楠转过头问道:“云执,你知道他们供的是什么吗?”
云执瞧着那几个供台:“他们供奉的一个高人,不知是人还是菩萨,专杀穷凶极恶之人。”
当年南方战事,泠城没有钱的百姓,交不起出城税,便留在了那里,不少人被迫,饿着身子,为了饱腹,不得不食人肉。
南方没有管辖,多属其他势力,逼迫他们做苦力,人命交易,一部分人不堪忍受,跳了湖,从此那里为无名水域,化为影。
而勉强活下来的人,听闻有“砌月仙卿”这样的存在,赶忙供奉祈祷了起来,希望它可以来惩治这些收了出城税,害他们家人分别的恶人。
归楠闻言皱着眉,努力回忆。
温瞳骑在他身侧,没有打扰,又走了一段,他勒住马。
“到了。”
几个人下马,站在一片荒芜的空地上。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几棵枯死的树,和满地的碎石。
令峖月四处张望:“哪儿呢?墓地呢?”
温瞳走到一棵枯树旁边,蹲下身,扒开地上那层厚厚的落叶和泥土。
下面露出一块石板。
石板上刻着模糊的图腾,上面的字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清。
温瞳站起身,看着归楠。
归楠走过去,蹲下,伸手摸了摸那块石板,瞬间就可以感受到从地底渗出来的阴冷。
他站起身,后退一步。
“推开。”
云执和温瞳一起用力,那块石板缓缓移开,露出下面一个黑洞洞的入口,冷风从里面涌出来,带着一股说很重的腐朽气息。
令峖月往后退了半步,又硬着头皮站回来。
归楠第一个走下去,温瞳紧跟在他身侧,红线在他周围若隐若现,那些从黑暗里蠢蠢欲动的执念,感受到那股气息,又慢慢缩了回去。
云执护着令峖月跟在后面,通道比他们想象的要宽敞,足够两个人并排走。两侧的墙壁是整块整块的石头砌成的,石缝里长着一些不知名的苔藓。
令峖月紧紧攥着云执的袖子,眼睛四处乱瞟。
“这地方……阴森森的……”
走了不知多久,通道忽然变宽。他们走进一个圆形的空间,穹顶很高,上面有几个小小的缝隙,细细的阳光从那里渗进来,视线豁然开朗。
周围是一圈古怪的石墙,墙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图案和符号,那些图案有些像人,有些像兽,根本认不出是什么,符号更是复杂,弯弯绕绕的,像是某种失传的文字。
令峖月看得头晕:“这都什么啊……”
温瞳站在归楠身边,解释道:“这里曾经是一个大型的宫殿,一百多年前,南泠最鼎盛的时候,这里是他们其中一个殿宇。”
“后来出了事,宫殿塌了,埋在地下,一百年过去,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但是这里不安全。”话音刚落,角落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几个人同时转头。
一个木偶从黑暗里走出来,那木偶做得极其逼真,和人一样高,和人一样有五官,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们,正一瘸一拐地它朝他们走来。
温瞳抬起手,红线瞬间涌出,缠住那个木偶。
“嗤——”
只是一瞬间,那木偶就被红线绞成了碎片,散落一地。
令峖月松了口气,归楠蹲下,捡起一块碎片,翻来覆去地看。
“木偶机关术。”他说,“这里曾经是前朝旧址,他们最出名的就是这个。”
他站起身,看着周围那圈石墙。
“我们要小心。”
几个人继续往前走。
可走了很久,他们发现不对劲,明明一直在往前走,可周围的环境始终没有变,一直是同样的石墙。
令峖月忍不住了:“我们是不是……一直在绕圈?”
归楠停下脚步,他看着远处那道光斑,和他们刚才站着的地方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地面,地面很平,看不出什么。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们往下走了。”温瞳忽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