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楠看向他,温瞳指着墙上的苔藓:“刚才那些苔藓,在眼睛的高度。现在已经在头顶了。”
几个人抬头看。
果然,那些发着绿光的苔藓,此刻在他们头顶上方。
令峖月倒吸一口气:“我们走了这么久,其实是往下?”
归楠皱着眉,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身后,原本应该是通道的地方,现在是一堵石墙。
石墙上,有一个门。
那个门刚才不存在。
归楠盯着那扇门,沉默半晌:“机关,这整个地方,都是机关。”
温瞳走到他身边,看着那扇门:“失传的泠城机关术,古籍里记载过。他们能让整个地面缓缓转动,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换到另一层。”
他伸出手,推开那扇门,门后是一条新的通道。
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刻着更复杂的图案和符号,地上有一些散落的木头碎片,还有几块已经生锈的金属。
归楠走进去,几个人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令峖月忽然拉住云执的袖子。
“云执……你看那边……”
云执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通道尽头,有一个更大的空间。那空间里,隐约能看见一些模糊的影子,有人的形状,也有兽的形状,全都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尊尊雕像。
归楠停下脚步。
他抬手,示意后面的人别动。
然后他慢慢往前走。
一步,两步,地面正无声地旋转,如果不是刻意去感受,根本察觉不到。
归楠低头看着地面,那些石砖的缝隙,正在一点一点地偏移。
“原来如此。”他轻声说。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人。
“我们踩的这整个一层,都在转。”他说,“每一刻,我们面对的方向都在变。所以永远走不到同一个地方。”
令峖月听得头皮发麻:“那怎么办?”
归楠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那纸团落在地上,滚了滚,停住。
“走。”归楠说。
几个人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归楠回头看了一眼。
那纸团还在原地,可面对的方向,已经和刚才不一样了。
面前是一个很大的空间。
圆形的大厅,穹顶很高,上面有几道细细的裂缝,阳光从那里渗进来,落在正中央。可周围一片昏暗,只有那些光柱照到的地方才能看清。
最显眼的是地面。
整个大厅的地面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凹槽,像蓄水池,池壁用青石砌成,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
归楠站在池边,目光扫过四周的墙壁。
墙上刻满了复杂的纹路,根本看不出是什么,但每一条线都像是被精心计算过的。
归楠说:“书中说,”这里的机关不光有奇门遁甲,更讲究南北地磁、风水方位。”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道从穹顶漏下来的光柱上。
阳光从那些裂缝里照进来,落在地面上,那些光柱的角度很微妙,一部分好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只留下一片阴影。
光……
归楠忽然开口:“令峖月,你身上有小镜子吗?”
令峖月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自己的包,掏出一块小小的铜镜,那镜子只有巴掌大,背面刻着一朵莲花一看就价格不菲。
“这个行吗?”
归楠接过来,走到一道光柱下面:“试试看。”
他把那面小铜镜放在光里,调整角度,阳光照在镜面上,反射出一道细细的光束,打在墙上。
那道光在墙上慢慢移动,最后停在一个地方。
那里有一扇门,嵌在墙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门上有一个锁,锁的形状很特别,两个半圆扣在一起,像一对鸳鸯。
几个人凑过去看。
温瞳盯着那个锁,眉头微微皱起。
“鸳鸯锁。”他说。
归楠看着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书籍里记载过这种锁,如果强行撬开,里面的六道机括会卡死,到时候这扇门永远打不开。”
令峖月急了:“没有钥匙,也不能强行撬开那怎么办?”
归楠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身后传来一声“咔嗒”。
几个人同时回头,看见阿木正踩在墙角一块微微下陷的地砖上。
“阿木!别动那里!”云执的声音刚落下,整个石室内的地面忽然震动起来。
归楠几人警觉地环顾四周,发现他们脚下的地面已经无声地旋转了一半,“……”
归楠深吸一口气,刚想说“这次就算了,不要再乱碰了。”
阿木似乎觉得自己踩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又用力踩了一下,周围传来一阵齿轮转动的声响,紧接着两侧墙壁同时射出十几支短箭。
众人慌忙闪避,温瞳挥袖拨开一支擦着他肩头飞过的箭矢,急促道:“别踩了!”
阿木“啊”了一声,像是被吓了一跳,连连后退几步,却好巧不巧又踩到了另一块地砖,这一次,从地面弹出了几根碗口粗的木桩,贴着地面横扫过来。
归楠翻身后跃,躲过了迎面而来的撞击,令峖月提着云执的衣领一起闪到一边。
木桩撞上身后的石壁,阿木在那一阵混乱中不知踩中了什么机关,他像是终于发现这些地砖是某种可以发出回应的玩具,开始在几块地砖之间来回跳跃。
随即他两只脚同时踩住两块地砖,那一刻,他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得意的神情。
“咔嗒,咔嗒嗒嗒嗒——”更多混杂的声音响起。
头顶掉下来两只陶罐,碎在众人脚边。
“不是!这是酒窖吗?怎么还有酒坛子?”
云执侧身躲过一块从天而降的砖石,令峖月忍不住喊了出来:“喂!阿木,你停下来,别踩了!”
阿木踩得更欢了。
温瞳几道红线从他袖中飞出,缠绕住阿木的脚踝,在他即将踩下下一块地砖之前,将他整个人定在原地。
阿木低头看着自己脚踝上缠着的红线,困惑地“啊”了一声。
而在定住前他悬在空中的那一脚,恰好踩中了最后一块砖。
鸣声从脚底传来,地面中央裂开几道缝隙,四面墙壁同时涌出清澈的水流。
令峖月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哗——”
头顶传来巨大的水声。
几个人同时抬头。
头顶上方的穹顶上,涌出无数水流,那些水从四面八方的裂缝中倾泻而下,落进下面的蓄水池里,激起巨大的水花。
几个人见状连连后退。
待水面平静下来,依旧清澈还能看见池底那些凸起的石块,那些石块拼成一个图案,像是一扇门的形状。
水底下,有一扇门。
令峖月趴在池边往下看:“那下面有门!”
阿木低头望着水面下那道正在开启的门,望着众人,伸出他那只破旧的木制手指,朝水下比划了一下,含糊地发出一声“楼主”。
然后一头扎进水波中,向那道门游去。
归楠站在齐腰深的水中,望着那道已经没入水中的身影,沉默了片刻:“……想不到这个木偶,还挺管用。”
水……
归楠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归楠。”
一个声音把他拉回来。
温瞳站在他身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满是担忧。
归楠眨了眨眼,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我没事。”
“看来我们要下水。”
令峖月看起来有些激动:“下水?”
“平时被管着约束着,本想着这次来云州乡感受一下当地的山泉,现在有了机会。”
归楠观察,池水很清,能看见底水质看起来很干净,也不算太深,最深的地方大概也就一个人高一点,可那水光是看着,就让归楠心里发紧。
怕水……
不是什么愉快的记忆。
大概也就六七岁,那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自归寻未生下他,原本尚可的容颜和身子骨就一日日枯败下去,坊间闲言碎语没断过,生意自然也跟着一落千丈,能吃饱穿暖已是不易,其余念想皆是奢望。
归楠自幼无玩物相伴,也无知交同游,唯一的慰藉,唯有手中笔墨。
他就一个人躲在院子最背阴的墙角,那儿有块还算平整的大石头,就是他的画案。
画些歪歪扭扭的小人,或者一些他自己也说不上是什么的草图,都是黑的,不见半分颜色。
不是不想上色,是买不起颜料。
他看着纸上那个总在重复的,穿着黑衣的模糊人形,觉得它太单薄,太死气沉沉了。
他想起偶尔路过集市,看见画摊上那些鲜艳的年画,他想要他的“人”也活过来一点。
院子里有棵半死不活的老树,稀稀拉拉长着些叶子,归楠盯上了它们。
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踮起脚,去够那些低处的还算完整的叶片。
摘一片,在手里捻碎,指尖染上一点草汁的绿,或者枯叶的黄褐。
他跑回石头边,用沾了颜色的指尖,小心地点在纸上人形的衣服上。
嗯……很拙劣,颜色糊成一团,还带着植物碎屑,但他觉得那黑色的小人似乎真的有了点“活气”。
他专注地画着,没留意到院门口晃进来几个半大孩子,是附近住户家的,平日里就常在这片瞎跑打闹。
他们看见了墙角埋头捣鼓的归楠。
“哟,看那是谁?”一个拖着鼻涕的男孩说话,好像看见了什么很脏的东西一样:“花楼里那个女人的小杂种。”
“他在干嘛?玩泥巴?”另一个胖些的凑近两步,歪着头看。
归楠听见了,没理,他身上的衣服归寻未总是给他洗得干干净净,和那几个脸上衣裳邋遢的孩子比起来,他显得格格不入,这种“干净”在那种环境里,有时候反而会变成一种原罪。
“喂!跟你说话呢!”鼻涕孩见他不理,觉得没面子,几步蹿过来,一把抢过归楠手里刚摘下的几片叶子,扔在地上用脚碾得稀烂,“捡这些烂叶子干嘛?你娘没给你饭吃,让你吃这个啊?”
几个孩子哄笑起来。
归楠看着地上变成一滩污绿碎屑的叶子,又抬头看了看被弄脏的纸,嘴唇抿紧了,他弯腰想去捡那张纸。
“还想要?”胖孩子一脚踩在纸上,留下个黑乎乎的鞋印。“画的什么鬼东西,丑死了!”
归楠终于开口:“拿开你的脚。”
“嘿!你还起上脾气了。”鼻涕孩像是找到了由头,伸手就推了归楠一把,归楠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老树上。
另外两个也围了上来,把剩下几张草纸撕得粉碎,扬得到处都是。
归楠也不哭,只是冷静地盯着他们,那眼神让几个孩子更不舒服了,有种被无声蔑视的感觉。
“不是你装什么装!”胖孩子啐了一口,目光扫到院子角落那个用来蓄雨水浇菜的大瓦缸。
他们忽然起了坏心思:“把他扔进去!怎么样!”
几个人七手八脚,抓住挣扎的归楠,小孩子的力气加起来不容小觑,归楠被他们拖到缸边,头朝下,猛地按进了冰冷浑浊的水里!
水瞬间从口鼻灌入,耳朵里只有外面隐约的、恶意的嬉笑,他拼命挣扎,却挣不开那几双死死按着他后颈和肩膀的手。
意识开始模糊,那种被彻底吞噬的绝望感攫住了他。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在这缸脏水里的时候,按在身上的力道突然松了。
“干什么呢!小兔崽子!”一声男人的声音怒喝。
“反了天了!闹出人命你们担得起吗?!”
几个孩子吓得一哄而散。
紧接着,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一样,猛地将他从污水中提了出来!
归楠剧烈地咳嗽,眼前一片模糊,他扒着缸沿,浑身湿透。
一个背着旧竹篓,满脸皱纹的老汉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卖完的烤红薯:“孩子,没事吧?别冻着。”老汉伸出手,想拉他。
归楠脸上没有多少情绪,道谢后,自己挣扎着爬起来,往回走去。
自那一场劫后,他高热三日不退,缠绵病榻,待热退身愈,心底却落下了病根,但凡遇见足以覆住口鼻的深水,便会生出根深蒂固的惧意,本能地生出厌憎,唯恐不及。
让以后的归楠依旧讨厌任何大面积的水域。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感觉压下去。
云执水性很好,已经扎进水里。几下就游到了池底。她在那一圈转了一圈,浮上来,趴在池边。
“不深。几个人过去没问题。”
两个人一前一后,很快就游到了水池的另一边,爬上去,站在那里朝他们挥手。
归楠站在池边,他看着那片水,看着那些微微荡漾的波纹,手心有点发凉。
没事的,没事的,一个水池而已,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可脚就是迈不出去。
倏忽间,他想到了什么。
他靠在温瞳怀中,一动不动了,任凭对方怎么唤他,都没反应。
温瞳见状将他横打抱起,慢慢倘入水中,“水漫到腰了。”温瞳停下来,看着他。
归楠依旧没有反应,温瞳抱着他,动作极缓,携着他一同缓缓沉入水中。
水漫过胸口的时候,归楠的身体还是很不适应,那种被水包围的感觉太熟悉了,旧日阴影猝然重现,本能想要挣扎。
温瞳就那样抱着他,带着他,一点一点往前游。
归楠闭着眼,让自己跟着温瞳的节奏,他能感觉到温瞳的身体贴着他,那种感觉,把那些恐惧冲淡了。
不知过了多久,温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到了。”
归楠睁开眼。
他们已经游过了水池,站在另一边,令峖月和云执正看着他们。
归楠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狼狈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