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楼主”,在真正的权贵眼中,恐怕与一件精美的、可供赏玩的器物无异。
归楠面色不变,只微微颔首:“王爷谬赞。”
议事又持续了小半个时辰,他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雅阁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归楠开口。
门被推开,温瞳端着一个乌木托盘走了进来,那张过于惊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目不斜视,端着托盘径直走向归楠身侧的矮几。
托盘上摆着几样小菜:一盅清亮的鸡汤,一碟嫩滑的蛋羹,两个香气扑鼻的狮子头,还有……一个用油纸垫着、表皮烤得焦黄、微微裂开、冒着腾腾热气的烤红薯。
菜色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粗陋,与雅阁内精致的陈设,以及几位宾客面前摆着的珍馐美馔格格不入。
屋内静了一瞬。
几位商贾的眼神立刻变得古怪起来,在那烤红薯和归楠之间来回逡巡,嘴角压着难以掩饰的讥诮。
其中一个开口:“归楼主……果然是,念旧之人啊。这等市井粗食,竟也如此偏爱。”
他语气里的嘲讽,连掩饰都懒得。
晏凤把玩扇子的手停了下来,眼风扫过那人,脸上笑容未变。
温瞳摆放着碗筷,下颌线绷紧了些,没说话。
晏凤看向归楠,语气宠溺般:“宝贝儿?可是底下人伺候不用心?怎的拿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来?”
一声“宝贝儿”,叫得在座几人神色各异,有艳羡,有鄙夷,果然,就是个靠着皮囊和晏家宠爱才能坐在此处的玩物罢了。
归楠脸上那层淡笑没变,甚至更柔和了些,他抬手,用银筷夹起一筷子蛋羹,放入口中细品:“味道甚好。”
他瞥向几人,语气漫不经心:“山珍海味食久,偶尝市井烟火,倒也别有滋味,几位不妨尝尝这狮子头?这位侍卫的手艺,尚可。”
对方碰了个软钉子,只得干笑两声,语气局促:“楼主喜欢便好,喜欢便好。”
胖盐商却有些不依不饶,他大概觉得有晏凤在场,归楠这“以色侍人”的小楼主不敢真把他怎样,竟将矛头转向了温瞳:“这位小兄弟,看着面生啊,玄京司的人?怎的来给楼主送饭了?这手是怎么了?可是做东西伤到了?毛手毛脚的,可别烫着楼主。”
温瞳正在将那些吃食摆出,他抬眸,冷冷看了胖盐商一眼,让胖盐商后背莫名一凉。
“无事。”温瞳吐出两个字,声音冷硬。
胖盐商被他那眼神激起了火气,加上想在晏凤面前表忠心,竟站起身,伸手想去抓温瞳受伤的手,“让我看看,若是伤得重了,可得好好说道说道,这伺候人的活儿也不是谁都能干的……”
他边说,边伸出肥短的手指,看似随意地去拨弄托盘边缘,实则猛地推向那碗滚烫的鸡汤。
温瞳瞳孔微缩,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挡,滚烫的汁水泼溅出来,大半洒在温瞳及时护过去的手背上,碗底磕在托盘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温瞳闷哼一声,手背瞬间红了一片,迅速泛起水泡,他却一声未吭,只是迅速稳住了摇摇欲坠的托盘和其余碗碟。
归楠蹙着眉望来,眸底一片漠然,不见半分波澜。
“哎哟!瞧我这笨手笨脚的!”那胖子故作惊讶,毫无诚意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没烫着小哥儿吧?”
“这是做什么?”晏凤终于开口,“坐下。“宝贝儿,你这小护卫倒是忠心,手都快熟了还先顾着你的桌子。
晏凤看向温瞳:“既是楼主身边的人,楼主自会管教。”他看到温瞳的手,关切道:“还愣着?下去处理一下。”
温瞳垂着眼,低声应了句:“是。”转身便走。
胖盐商语气嫌恶道:“归楼主还是要管教好下人,不然闹出这等荒唐事,岂不是折了面。”
“张老板,莫非你是觉得,该轮到你来指点我行事了?”
那胖盐商一惊,往他方向看,只见归楠坐在位子上,正眼神阴冷地望着他。
晏凤见状三言两语将话题拉回商路,几个人也识趣地不再提方才插曲。
那几个人盘算着,连身边一个护卫都管不好,果然还是太年轻,全靠晏凤撑腰,好在王爷看重他,倒也没敢太过分。
归楠全程淡笑应对,心思缜密,言辞得体,竟让人挑不出错。
诸事暂定,几位商人起身告辞,晏凤留下,似乎还有话要说。
只听见门口那胖盐商开口:“你这个侍卫一直瞪着我做什么?滚远点。”
“莫名其妙。”
归楠并没有管门外发生了什么,他语气疏离客气:“今日辛苦王爷了。”
晏凤走近几步:“跟本王还客气?你的事,不就是我的事?晚上本王在府中设了小宴,有几个官员,对你南笙阁的那边或许有帮助,过来一趟?”
归楠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半分,笑容无懈可击:“王爷美意,归楠本不该推辞,只是今日有些乏了,恐失了礼数,改日,必当登门致谢。”
晏凤眸色浅笑盯着归楠看了片刻,伸手抚了抚他的脸颊:“行,依你,别太累着,宝贝儿。”
“身子若是坏了,很难调理好的。”他动作亲昵,说罢,也不等归楠回应,转身带着侍从离去。
阁内终于只剩下归楠一人,他脸上那完美的笑容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漠然。
脚步声轻轻响起。
温瞳不知何时又回来了,他安静地走到归楠身边,垂着眼,不说话。
归楠转身,走到长案后坐下,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坐。”
温瞳迟疑了一下,依言坐下,只是微微侧身,将受伤的左手避开了归楠的视线。
归楠没看他,自顾自地拿起那个已经不太烫的烤红薯,剥开焦脆的外皮,金黄软糯的内瓤还冒着热气,甜香愈发浓郁,他咬了一小口,慢慢咀嚼,咽下。
“手艺有长进。”他忽然开口,“都比上次好。”
温瞳猛地抬眼,看向归楠,浅色的眸子里都是温柔。
“不过,”归楠继续慢条斯理地吃着红薯:“下次再遇到刚才那种情况,不必用手去挡,泼了就泼了,乌啼楼不缺这点东西。”
他转过脸,目光落在温瞳手上,那双桃花眼里,此刻没什么情绪:“疼吗?”
温瞳低声答:“不疼。”
归楠扯了扯嘴角,放下吃了一半的红薯,拿起旁边干净的湿帕擦了擦手,然后,他朝温瞳伸出手,“手给我。”
温瞳犹豫着,将受伤的左手递过去。
归楠看着手背上被烫伤的地方红肿未消,起了几个透亮的水泡,看着有些狰狞。
他拿起旁边矮几上几个小瓷瓶,替他上药,包扎。他的动作温柔,触碰在灼痛的皮肤上,带来一阵奇异的舒缓。
“他们敢这样,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也不是因为这些食物上不了台面。”
归楠抬起眼,直视着温瞳,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温瞳有些怔愣的脸:“而是因为,现在的我,还不够强,乌啼楼看着风光,实则一半命脉捏在别人手里,他们敬畏的不是我归楠,是晏家。”
“所以,你觉得憋屈吗?觉得……无能为力吗?”归楠仿佛能看透他所有未说出口的情绪。
温瞳嘴唇动了动:“嗯……”
有的,归楠被那样轻慢地议论,他很难过。
“他们刁难你,是因为你是我的人,打狗还要看主人,他们不敢直接对我如何,便拿你作筏子,试探我的底线,顺便……折辱我。”归楠笑了笑,“你看,这就是权势,没有它,你连保护自己,保护身边的人,都做不到。
“甚至……连想吃一口烤红薯,都要被人耻笑上不了台面。”
温瞳的拳头在身侧握紧,那些人眼中的鄙夷和将归楠置于更尴尬境地的暧昧,让归楠不得不强颜欢笑,周旋其中的隐忍着。
他只知道归楠从未开心过,那些笑也是假的,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们不够强。
归楠松开温瞳的手腕,转而拿起托盘里的小银勺,舀了一勺嫩滑的蛋羹,递到温瞳唇边。
“张嘴。”
温瞳完全愣住了,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勺子。
“吃啊。”归楠催促,勺子又往前递了递,几乎碰到他的嘴唇,“我亲自试过毒的,没坏。”
温瞳僵硬地张开嘴,含住了那勺蛋羹,滑嫩鲜美的滋味在口中化开。
归楠满意地看着他咽下,又舀了一勺鸡汤,再次递过去:“这就对了。”
他一边喂,一边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你看,我现在喂你,是因为你手受伤了,不方便,这叫做照顾。”
温瞳被动地接受着投喂,眼神躲闪,完全没了平日冷面护卫的样子。
归楠喂完最后一口鸡汤,放下勺子,拿起自己那块吃了一半的烤红薯,掰下一小块金黄的瓤,再次递到温瞳嘴边:“记住这个感觉,如果有一天,我受伤了,不方便了,你也要这样照顾我,明白吗?”
他尚不能理解这些,但记住了归楠的话:“嗯”
好吃吗?”归楠问。
温瞳乖巧点头。
“我也觉得很好吃。”归楠收回手,“比那些金玉其外的所谓‘珍馐’,好吃多了,他们没品味,不懂。”
*
夜静,胖盐商打量着今日盘到的珍品,心满意足地欣赏着。
一时之间竟忘了时辰,瞧着天色,便抬脚离了书阁,霎时间周围如水墨般倾泻。
胖盐商后退了几步,地上赫然出现一幅银色的令牌,他拾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抬头间,他看见一个可怖的身影,此人束发无面,行动毫无风声。
还未等到他反应过来,归楠便撕着这个人的头发直直拖进了旁边的水池里,狠狠洗了一把脸。
他迫使对方抬起头来,胖盐商大惊!呛了好几口水,意图求饶。
紧接着又被狠狠地磕在了池边的石台岸上。
他并未认出眼前的人是谁,归楠将一踏罪证赫赫摆在他面前,胖盐商被磕的满脸血,牙都蹦了几个,终于老实了,哭嚎着:“我……错了。”
归楠并不想就此放过他,竟找来一壶滚汤的茶水,冷冷地浇在了这个人的手上,此人的手被烫的红透肿浮,尖叫声此起彼伏。
“三天后,我将来取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