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就是平平淡淡,某人寸步不离地跟着归楠不知道多少个日夜了。
温瞳发现,归楠有些天的夜晚会消失。
悄无声息的,就连守在门外小榻上的他都难以察觉,归楠不会交代去向,温瞳也从不多问。
极少有人能揣摩归楠的心思,他为目的可演的亦真亦假,温瞳与他相处下来,察觉出他与身边的所有人的关系都好像只是面上。
可他就是能做到游刃有余,不回家的事,随便打发了两句,温瞳就信了。
所以每次他就乖乖地在那张小榻上安静地等着,耳朵留意着楼外的任何一丝风吹草动,直到熟悉的脚步声重新靠近。
等归楠回来时,他身上常常带着不属于他的气味和很重的铁锈味,有时衣摆或袖口会沾上几点深色痕迹,归楠的神情也与白日不同,少了那份慵懒,在他的印象里,归楠虽然内里透不出情绪,可表里却还带着几分温和。
而此刻,他右手里总握着“逐枕”,他走进来,并不避开温瞳的视线,反而会抬起眼,目光落在温瞳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掩饰,里面夹杂着意犹未尽地恨,仿佛下一瞬就能将对方扼住喉咙,血溅当场。
两人相互对视,温瞳回过神,才发现对方似乎在观察自己的反应。
温瞳会垂下眼,起身,去准备热水和干净的布巾,他疑惑吗?是的。
归楠去做了什么?那些痕迹是什么?他安静地做他该做的事,将微烫的布巾递过去,接过归楠随手脱下的外氅,仔细检查是否有需要立刻处理的污渍。
归楠有时会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开口:“你怕吗?”
温瞳立刻摇头:“不怕。”
“哦?”归楠似乎觉得有趣,“为什么?”
温瞳停下手里的动作,想了想,如实说:“楼主做的事,总有自己的道理。” 而且,那些血不是你的。”
归楠听后笑了笑意味不明,他不再说什么,任由温瞳伺候他擦净手脸,换上干净寝衣。
然后,就是那个暴雨夜。
温瞳等得比往常更久一些,心头那点不安,随着雨势增大而蔓延,就在他几乎要忍不住出去寻人时,门被猛地撞开。
归楠几乎是跌进来的。
他浑身湿透,上衣紧贴在身上,颜色深一片浅一片全是血,他脸上也有溅上的血点,雨水混着血水从他发梢不断滴落。
耳坠也碎掉了,只剩下半块挂在耳垂上。
他喘着气,抬眼看向闻声冲过来的温瞳:“我回来了。”那双惯常含情带冷的桃花眼,此刻因为疼痛和未散的杀意,有些怪异。
脸上那点残留的血色,像不小心蹭上的胭脂,配着湿漉漉贴在颊边的银发,有一种惊心动魄的俊美与骇人。
若是寻常人见了此刻的他,就如见到索命的恶鬼般,大概会吓得魂飞魄散。
温瞳却冲过去上前,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楼主!”
归楠借着他的力道站稳,似乎因他毫不犹豫的靠近而愣了下。
他仔细看了看温瞳的脸,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清晰地写着担忧和焦急,归楠忽然伸出手,轻轻捏了捏温瞳的脸颊。
“嘘……”归楠的气息有些不稳,“别声张。帮我……收拾干净。”
他盯着温瞳的眼睛,补充了一句,语气轻柔:“乖,不要告诉任何人,替我保密。”
“好。”温瞳答应得极快,没有丝毫迟疑,他迅速反手关紧门,接着,他几乎是半抱半扶地将归楠带到里间,小心地帮他褪下湿透浸满血污的衣物,尽量避免碰到他身上的伤口。
归楠身上有多处伤口,最严重的一处在侧腹,似乎是被利器划开,皮肉外翻,虽然不再大量流血,但看着十分可怖,其他还有几处淤青和细小的割伤。
温瞳的眉头拧紧了,他取来南笙阁特制的伤药和干净布条,先仔细清理伤口,然后敷药、包扎。
他的手法不算特别熟练,归楠靠在床头,闭着眼,任由他处理,偶尔因为药粉刺激而肌肉微微抽搐,但一声不吭。
包扎的时候,需要将归楠扶起一些,将头发散开,用绷带绕过胸膛和肩背,温瞳的手臂环过他,两人距离拉得很近,归楠能闻到温瞳身上干净的气息:“唔……”
归楠皱了眉,推开,盯着温瞳看了好久,缓缓开口:“我讨厌你。”
温瞳并不意外,从自己待在归楠身边起,他总会说讨厌自己,理由也是千奇百怪,温瞳就只当归楠不开心,在发脾气罢了。
在他的理解里讨厌一个人会远离,二个人会分离,若止是一人讨厌,那他便还有机会留在他身边,直到对方不再讨厌他。
全部处理完毕,温瞳又取来干燥柔软的寝衣,帮归楠换上,整个过程,归楠异常配合,甚至有些乖顺,只是目光一直落在温瞳眉眼上。
好了……”归楠哑声说,自己挪动着躺下,“你去歇着吧。”
温瞳将染血的衣物团起,塞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又检查了一遍门窗,最后默默坐在了床边的脚踏上:“我在这里。”
归楠看了他一眼,没再赶他,闭上了眼睛,那一晚,温瞳几乎没合眼,一直留意着归楠的动静。
接下来的几天,归楠没有出门,安静地在屋内养伤,南笙阁的药效果然奇佳,伤口愈合得很快。
他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清醒时就靠在床头看书,偶尔处理一些棘手的事情,或者看着窗外发呆,话比平时更少。
温瞳寸步不离地守着,按时换药,准备他喜欢吃清淡的饮食。
伤口在好转,可他瞧着归楠的脸色却始终没有完全恢复。
不知道是那夜冒雨归来着了凉,还是伤口终究有些感染,一天清晨,温瞳发现归楠没有像往常一样准时醒来。
他走近床边,只见归楠紧闭着眼,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比平时急促沉重。
温瞳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归楠发烧了。
*
三层议事厅里灯火通明,七八个人围着长桌而坐,桌上摊着账簿、文书,还有几张绘制精细的地形图。
归楠坐在主位上。
他今日穿了件银灰色的缎面长衫,脸色比平时更白些,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只有眼尾那抹天生的绯红对比明显,他眼神黯淡,微微喘着气,看起来精神不是很好。
“涧禾城那边的账,上月已经清过一次。”
姓赵的男人,管着南边三城的铺面。他将账簿往前推了推,谨慎道:“可这个月又出了岔子,说是河道改了道,货船绕了远路,成本多了两成。”
归楠垂着眼,指尖在账簿上轻轻划过,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眼,面无表情:“河道改道,是几月的事?”
“六月初。”赵管事答
“六月初改的道,你七月报上来的货,是怎么在六月之前就备齐,发出,还能赶上改道的?”
赵管事脸色一变:“这……或许是记错了月份……”
“或许?”归楠冷冷地看着对方:“赵管事在乌啼楼这么多年,连月份都能记错?”
赵管事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冷汗。
归楠却不再看他,转而看向另一边:“南枕那边战争,上个月粮报损多少?”
旁边的人答:“一百二十石。”
“原因?”
“说是仓底受潮,霉了三成。”
归楠语气嘲讽:“那边的粮仓,是我两年前亲自督建的,夹层填了石灰和木炭,四壁留有通风孔,你告诉我,这样的仓怎么受的潮?”
陈培没说出话,归楠靠回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可一直站在他身后的温瞳,看见他身子在微抖,看起来难受极了。
温瞳目光落在归楠耳后那片皮肤上,虽然被银发遮去大半,但仔细看就能看出来出了不少汗。
已经烧了整整一天了。
从早上起身时就在低烧,归楠没歇息,只照常处理楼里的事务,午后来议事的这几个人,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话里话外夹枪带棒,账目上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出来。
归楠就坐在这儿,从午后到傍晚,一口水没喝,一粒米未进,脸色越来越虚弱。
“楼主……”
坐在归楠左手边的人已经忍不住开了口:“今日天色已晚,雨又这么大,不如先歇下,明日再议?”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厅里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都没说话。
归楠并不想理会那些劝他的人,而是抬眼看向陈培:“你觉得,这些问题能等到明日?”
听语气对方很明显带着冷意,陈培犹豫了片刻:“不能……”
归楠继续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的的人,语气并不和善:“陈培这泠城粮仓的事,我给你三天时间查清楚,账目不对的部分,该补的补,该赔的赔,那边念师还等着吃饭呢,我可不希望有人在我的手底下饿死,我们乌啼楼的规矩,你应该懂。”
“若是那边念师受苛待,或者饿死了,我就拿你一家老小做他们的下场。”
陈培立马躬身,慌乱道:“懂,懂。”
“至于其他的账,”归楠转向另一边,看着赵管事:“我不需要一个模糊的回复,在下个月之前,我要你补回来,少一分,规矩在这立着。”
赵管事面色惨白,连忙答应。
归楠这才摆手:“今日就到这儿,诸位辛苦,”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行礼,鱼贯退出议事厅。
门开了又关,带进一股潮湿的冷风。
归楠坐在原地没动,等最后一个人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看见温瞳还站在身后。
“你怎么还在这儿?”归楠声音里透出明显的疲惫,温瞳走上前,将一直温在炭盆边的水壶提起来,倒了杯热水,递到他手边。
归楠看了一眼,没接。
“不渴。”
“您一天没喝水了。”
归楠终于接过,他低头喝了一小口,水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
“外面还在下雨?”
“嗯。”
归楠放下杯子,撑着扶手想站起来,可刚一起身,眼前就黑了一瞬,整个人晃了晃。
温瞳伸手扶住他,归楠靠着他站了一会儿,等眼前那片黑雾散去,才轻轻推开他。
“我没事。”
他说着,抬步往外走,脚步有些不稳,
两侧的房门都关着,偶尔能听见里头传来压低的谈话声。经过拐角时,有两个小厮正在擦拭廊柱,看见归楠过来,连忙躬身退到一边。
等归楠走远了,其中一个才小声开口:“楼主脸色不太好。”
“能好吗?”另一个接话,“里头那几位,哪个是省油的灯?摆明了是看楼主年轻,想浑水摸鱼。”
“也是……不过楼主身后那位,怎么还跟着?”
“你说温侍卫?”
小厮:“可不是嘛,都说楼主把他锁在身边,是记着当年的仇,变着法子折磨他,可我瞧着……也不像啊。”
“哎,你说归楼主把那个姓温的锁在身边,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