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什么?当年那事你忘了?那小子可是差点要了楼主的命。”
“不是说最后关头没动手吗?”
“没动手归没动手,但那心思,谁看不出来?楼主能留他一命,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另一个小厮:“可不是嘛,换了我,早把他剁了喂狗。”
“所以说归楼主心善啊,留着,养着,让他天天跟在屁股后头转,多好,最多就没有自由罢了。”
门关上的一瞬,归楠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他扶住桌沿,撑着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扶着门框,站在那儿,背对着温瞳,一动不动。
温瞳走过去。
“楼主。”
温瞳伸出手,扶住他的手臂,归楠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已经有些涣散,可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我没事,你回去吧。”
“楼主需要人伺候。”
温瞳为归楠脱下外衣,随手搭在屏风上,然后在桌边坐下。
他看起来累极了,肩膀微微垮着,银发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衬得脸色更白,温瞳走到炭盆边,往里头添了两块炭。
“楼主晚膳想用点什么?”
“不饿。”
“您中午就没吃。”
归楠抬起眼,看向他:“温木归,你什么时候学会管这么多了?”
温瞳沉默了片刻:“两年,跟在楼主身边两年,该学的,都学了。”
“是啊,两年了,他视线移向窗外,七百多个日夜,他一直乖乖地跟在自己后面,归楠去哪儿,他就去哪儿。”
说完后整个人软了下去。
温瞳立马把他扶到榻上。
归楠烧得很厉害,呼吸又急又浅,看起来难受极了,眉头紧紧皱着:“我不需要你伺候。”
“我知道。”温瞳说,“是我自己想伺候。”
话说得直白,反而让人不知该怎么接。
归楠盯着他看了半晌。
“头疼?”温瞳问。
“有点。”
温瞳走到他身后,手轻轻搭上他的太阳穴。
归楠身体一僵:“你做什么?”
“帮您揉揉,书上说这样您会舒服些。”
归楠闭上眼,在温瞳这样的触碰下,一点点松懈下来,头疼确实缓解了些,接踵而来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累得不想思考,不想说话。
温瞳的手停了下来:“楼主,”他低声说,“您身上很烫,心情看着也不好。”
归楠被问的有些烦了:“天天面对这些人,你试试心情能好?”
这一问让温瞳被堵的说不出话。
可烦躁抵不过难受,归楠缓了会儿,就开始低声嘀咕:“温木归,你说,人为什么要活着?”
温瞳的手顿住了这个问题来得突兀,他低头看着归楠,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归楠却好像并不需要答案。
他自顾自地说下去:“我的成长学的尽是怎么算计人心了,人总像贪心不足的兽般,怎么喂也喂不饱。”
“可我有时候会想……我的人生的归宿究竟是如何?”
“我讨厌他们。”
温瞳皱起眉头,一本正经:“我去杀掉他们。”
“是吗?”归楠微微笑了一下,仰起头,看向他:“但是不行啊。”
这个角度,温瞳能清楚看见他眼里的血丝,可看起来,却像要哭了。
“所有人都怕我,想利用我。”归楠继续说。
温瞳认真看着他,然后他说:
“我喜欢。”
归楠他转过头看着温瞳,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但他迷迷糊糊的,思考不清,眼神涣散,看起来马上要睡着了,温瞳替他掖好被角,又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
还是烫。
“我去拿湿毛巾。”他转身要走。
手腕却被拉住了,温瞳低头,看见归楠的手攥着他的衣袖。
“……别走。”归楠说,声音含糊,“我冷。”
“我有很多银子,我要留下你。”
温瞳他看着归楠,这个人平时总是清醒而锐利,此刻却蜷缩在被子里,脆弱得不像他。
又或者说,这才是他最真实的样子,剥开那层坚硬外表,里头不过是个会害怕孤独的普通人。
温瞳在床边坐下,小声道:“我不需要银子。”
他轻轻抽出自己的衣袖,归楠的手在空中抓了抓,没抓住,眉头皱了起来,温瞳握住那只手,将它塞回被子里,然后隔着被子,轻轻拍着他的背。
归楠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他翻了个身,面向温瞳,眼睛半睁半闭,视线没有焦距。
“温木归。”他又叫他的名字。
“嗯。”
“你为什么……不恨我?”
温瞳的手停了一瞬,不解道:“我为什么要恨您?”
“我锁着你,困着你,不许你离开,所有人都说……我在折磨你。”
温瞳解释道:“您没有锁着我。”
归楠好像听见了,但没听懂,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睡着了。
可没过一会儿,他又开始发抖,许是烧得太厉害,身体控制不住地战栗,温瞳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他起身去打水,浸湿了毛巾,拧干,敷在归楠额头上。
毛巾很快就被体温焐热了。
温瞳换了一次又一次,到了后半夜,归楠的烧依旧没退,他开始说胡话,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楚,温瞳俯身去听,只听见几个零碎的词。
他清楚地听见归楠说:“……我好累,我不想活着了。”声音带着哭腔。
他重新在床边坐下,将归楠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进怀里,这个动作有些笨拙,他不太会抱人,姿势僵硬,可归楠一靠进他怀里,就自动调整了姿势,将脸埋在他胸口。
发抖渐渐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细微的啜泣。
温瞳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归楠紧闭的眼角渗出泪水。
这个认知让温瞳有些手足无措,他见过归楠很多样子,但从未见过他哭。
就连两年前,归楠将他外面带回来的时候,归楠的眼神也是没有感情的。
可现在,这个人在他怀里哭,哭的很痛苦,他眼泪不停地流,肩膀微微颤抖,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般。
温瞳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想起以前在玄京司的时候,见过有人哄哭泣的同僚,拍背,说安慰的话,或者……将唇贴在对方额头上。
据说那样做,哭泣的人会感觉好些。
温瞳迟疑了片刻,然后他低下头,轻轻吻在归楠的额头上。
他不知道有没有用,停留的时间也很短。
归楠的啜泣停了。
他睁开眼睛,眼神迷茫,像是还没完全清醒,他就那样看着温瞳,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重新闭上眼睛,往他怀里蹭了蹭。
这一次,他彻底安静下来,身体也放松了,只有眼泪留下的痕迹,还残留在脸颊上。
温瞳就那样抱着他,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归楠睡着了,眉头舒展开,嘴唇微微张着,全然没了那冷冽的模样。
“好乖。”
温瞳伸手,轻轻把那几根发丝拨开,又顺手把他头上的发饰摘下来,放在枕边,额间的头发散开,露出那颗朱砂痣。
烛光里,那一点红映在白皙的皮肤上。
温瞳看了很久,然后他又低下头,很轻很轻地在那一小点红上,落下一个吻。
“我好喜欢你。”
温瞳心里冒出这个念头,随即又觉得不妥,可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
虽然归楠总是对他淡淡的,说话也从不客气,可温瞳知道,这个人从来没有真正伤害过他。
锁链是真的,但从来没锁紧过,书房里的书随便他看,可以随意进出他的房间,他身上穿的,用的都是他给的,旁人之物一概不许沾染,只能用他给自己的,这样归楠会开心。
惩罚也是真的,但从来不会伤筋动骨。
所有人都说,归楠将他困在身边,是在报复,是在折磨。
只有温瞳自己知道,不是这样的,归楠给他的,是一个容身之处,一个即便他什么都不懂,也能安全待着的地方。
是一个……家。
温瞳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些,归楠在他怀里蹭了蹭,乖乖地靠着,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