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瞳就这样抱着他,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归楠的烧退了。
温瞳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已经恢复正常,只有皮肤上还残留着一点潮湿的汗意。他轻轻将归楠放回榻上,盖好被子。
雨后的清晨,温瞳推开窗,凉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闷热的气息。
他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人。
归楠还在睡。
温瞳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厨房里已经有人开始忙碌了,见他进来,厨娘有些惊讶:“温侍卫?您怎么这么早?”
“楼主病了,我想给他做点吃的。”温瞳说。
厨娘愣了愣,随即笑起来:“您对楼主真好,想做什么?我帮您。”
“谢谢,不用,我自己来。”
温瞳挽起袖子,开始挑食材,他记得归楠的口味,喜欢清淡的,不喜欢太油腻,但对蘑菇和鸡肉有种莫名的偏爱,还有土豆,切成小块炖得烂烂的,归楠会多吃几口。
他在厨房里忙活了半个时辰,锅里的汤慢慢沸腾。
厨娘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感叹:“温侍卫你着手艺真好。”
温瞳专注地看着锅里的汤:“嗯。”
屋内,归楠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看见温瞳端着托盘进来,不解道。
“你怎么又来了?”
温瞳将托盘放在床边的小几上:“我熬了汤,您喝一点。”
归楠看了一眼碗里的汤,奶白色的汤汁,里面浮着蘑菇、鸡肉、土豆块,香气扑鼻。
他沉默了片刻:“我不饿。”
“您昨晚就没吃。”温瞳说,“喝点汤,会舒服些。”
归楠放下书,接过碗,勺子舀起汤,送进嘴里,一口接一口。
温瞳就在旁边站着,安静地看着他喝,等一碗汤见了底,归楠放下碗,抬眼看向温瞳。
“你昨晚是不是在我这儿?”
温瞳顿了顿:“是。”
“一直待着?”
“您病了,需要人照顾。”
归楠的脸色沉了下来:“我哭了吗?”
温瞳看着他,没说话,沉默就是答案。
归楠猛地掀开被子,想下床,可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谁让你看的?”他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谁允许你看见我那个样子?”
温瞳依旧沉默。
“滚!”
归楠抓起手边的枕头,狠狠砸向他,枕头软绵绵的,砸在身上不痛不痒,温瞳没躲,任由枕头落在地上,然后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回榻上。
“您需要休息。”他说。
“我需要你滚出去!”归楠语气恶道,“温木归,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病了,虚弱了,就能任你摆布了?”
温瞳垂下眼。
“不敢。”
“不敢?”归楠冷笑,“你有什么不敢的?你昨晚不是挺大胆的吗?抱着我,哄我,还——”他顿住,像是说不下去。
温瞳抬起头,看着他:“还什么?”他语气平静。
归楠死死瞪着他,抿着嘴,过了好一会儿,他口中才挤出几个字:
“……还亲我。”
话说出口,屋里顿时安静得可怕,温瞳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往前走了一步,归楠下意识往后缩,背抵在床柱上。
“你做什么?”他厉声问。
温瞳在榻边停下。
他俯身,靠近归楠:“楼主,我若真想做什么,昨晚有的是机会。”
归楠的呼吸一滞。
“您病着,烧得糊涂,抱着我不肯松手。”温瞳继续说,“我哄您,是因为您在哭,我那样做,您会好受些。”
“至于别的”他直起身,拉开距离,“我没有。”
归楠怔怔地看着他。
“我不会伤害楼主的。”温瞳开口
他只是陈述事实,然后退开,礼貌而疏离,就像这两年来,他一直做的那样循规蹈矩,和木头一样。
归楠忽然觉得无比烦躁。
他抓起手边的碗,想砸,可碗里还有残留的汤,他盯着那点汤汁,看了半晌,最终重重放下碗。
“出去。”他说,声音疲惫。
温瞳没动。
“我叫你出去!”
这一次,温瞳终于转身,他走到门口,还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归楠坐在榻上,低着头,银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只露出一个消瘦的下巴。
温瞳收回视线,推门出去,门轻轻合上,归楠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抬起手,捂住脸,低声难过。
掌心下的皮肤滚烫,他记得昨晚的事,温瞳抱着他,自己像个孩子一样,在别人怀里哭。
那种……被温柔对待的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让他害怕,归楠放下手,看着那碗。
他记得温瞳说过:“您喜欢喝这个。”
是的,他喜欢。
可他现在不能喜欢,不能喜欢这碗汤,还有昨晚那个温暖得让他想沉溺的怀抱,因为一旦喜欢了,就会变得软弱。
一旦软弱了,就会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这种无法掌控的变故让他感到恐惧。
归楠慢慢躺回榻上,拉高被子,将自己整个人裹进去。
黑暗里,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
等归楠忙完白天的事物,披着外衫坐在案前,手里捏着南笙灯刚送来的密报,视线却飘向窗外,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洒扫的仆役。
他眼神有些冷,手里的密报被他揉了破,前些日子,下人告诉他,他疼爱的那只雀死了,现在身边少了逗他愉悦的物。
他开始内心不由得烦躁,此时身边又没有人,他反而不习惯了,他放下密报,端起已经凉透的茶。
茶盏边缘碰到唇边时顿住:“来人。”
门外很快有侍从躬身进来:“楼主。”
“温瞳呢?”
侍从愣了愣:“按您的吩咐,今日在替后院的人洗衣服。”
归楠沉默片刻,将茶盏重重搁回桌面。瓷底磕在木案上,侍从肩膀抖了抖。
“叫他回来。”归楠说“现在。”
“是。”
侍从退出去时脚步声仓促,归楠重新拿起密报,看了两行,又放下。
楼下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他垂眼,看见温瞳从回廊那头快步走来,衣袖和衣摆都还湿着,发梢沾着水汽,大约是跑得急了。
归楠收回视线,坐回案前,敲门声响起时:“进来。”
温瞳推门进来,他在门槛处站定,低头行礼:“楼主。”
归楠没抬眼:“把门关上。”
室内暗了一瞬,温瞳关好门,站在原地等吩咐。
“过来。”
温瞳走到案前三步处停下,归楠这才抬眼打量他:“让你滚,你就把自己当洗衣仆?”
温瞳抬眼看他,眼神里有些困惑:“那些是楼主的衣物。”
归楠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转瞬即逝:“去屏风后面,把湿衣服换了,柜子里有我的旧衣,先穿着。”
温瞳站在原地没动,有些犹豫。
“听不懂?”归楠皱眉。
“听得懂,但那是楼主的衣服。”
“让你穿就穿。”
温瞳终于绕过屏风,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传来,归楠重新低头看那皱了的密报,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楼主。”温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换好了。”
“温瞳从屏风后走出来,归楠的旧衣穿在他身上略有些紧,身型轮廓明显。
归楠仰头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过来。”他又说。
温瞳走到案边,归楠伸手,指尖碰到他颈侧湿漉漉的发梢,顺着往下,停在衣领边缘。
“温木归,你以后贴身侍奉我。”归楠说。
温瞳抬眼看他,深色的瞳孔在光线下澄澈见底:“贴身……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在哪里,你就在哪里。”归楠收回手“吃饭,睡觉,外出,都跟着。”
温瞳缓慢地眨了眨眼:“这是惩罚吗?”
归楠盯着他看:“是惩罚。”
温瞳就这样贴身在归楠身边,照顾了他几日。
清晨,归楠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试图隔绝那片聒噪,天气已经热得让人心烦,他闷了一会儿,终于认命地掀开被子坐起来,银发散乱地披在肩头,恹恹地看向前方发呆。
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即是扣门声,手下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楼主,晏家的人到了,已在厅中候着了。”
归楠坐在床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什么日子了?”
“七月二十三。”
归楠的蹙眉,七月二十三,他眨了眨眼,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哦,今天是他生辰。
他“嗯”了一声,下床开始更衣。
没有宗族,没有人会为他大张旗鼓地庆祝,但对于乌啼楼的楼主来说,这个日子显然不会悄无声息地过去。
乌啼楼今日格外热闹。
正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晏家来的是晏凤和族中一位旁支的管事,戚家来的是戚上恒,算做待归楠还不错的戚兄长,还有一些其他权贵世家的代表,零零总总坐了满堂。
案上摆着各色礼盒,金银玉器、笔墨纸砚、锦缎药材,琳琅满目。
归楠踏入厅中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他面色因前阵子那场病还带着些虚弱,懒懒地坐在厅位。
“归楼主生辰吉乐!”
“今日是归楼主的好日子,我等特来讨杯酒喝!”
归楠应付了几轮敬酒,正借着低头夹菜的间隙缓一口气,余光忽然瞥见晏凤身边那位晏家人正在跟旁边一个锦衣中年人耳语什么,那中年人一边听,一边若有若无地往自己这边瞟了一眼,让归楠非常不舒服。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那目光的含义,那位锦衣中年人已经笑着起身,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归楼主年少有为,在下敬仰已久,今日备了一份薄礼,还望楼主笑纳。”他拍了拍手,厅外候着的几个人应声而入。
归楠端着酒杯,目光越过中年人的肩头,看向门口,
进来的是四个年轻男子。
为首的约莫十八九岁,生得白净清秀,眉眼温顺,带着一股脂粉香气,后面三个也各有姿色,一溜排开站在厅中,齐刷刷地垂下眼帘。
厅内的气氛短暂地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了然的低笑和窃窃私语。
“王兄这份礼,送得可够用心的啊……”
“早就听说归楼主对女色不假辞色,原来是这样啊~”
这锦衣中年人,朝归楠阿谀奉承:“听闻归楼主平日操劳,身边也没个体己的人伺候,这几个孩子都是精心调教过的,识趣,懂事,公子若看得上眼,留在身边端茶递水,也是他们的福分。”
归楠目光从那一排清秀男子脸上缓缓扫过。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费心了,但我这个不懂风趣闲雅,习惯了一个人清净,这份厚礼,怕是要辜负你一番美意了。”
那男人以为他瞧不上,不依不饶:“哎,楼主不必急着推辞,先留着,留着试试嘛!若不合心意,再退也不迟。”他说着,朝那四个男子使了个眼色,为首的青衣男子会意,端起桌上的酒壶,微垂着头,声音温柔:“楼主,容在下替您斟一杯酒吧。”
归楠垂眼看着他,那男子的手指修长白皙,握着酒壶的姿态优雅而娴熟,显然经历过严格的训练。
方才那群男子进来的时候,他余光瞥见温瞳站在旁边,然后便悄无声息地退后两步,从侧门出去了,他甚至没有看自己一眼。
归楠的心绪忽然就不太好了。
温瞳站在廊下,望着宴会厅的方向,听着那些嘈杂的笑声和奉承话从厅内隐约飘出来,他转过身,不想看了。
花厅内的热闹还在继续。
归楠坐在主位上,手里转着一只酒杯,表情是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归楠的目光掠过那几个少年,片刻后,他开口:“会做饭吗?”
四个少年一愣,面面相觑。
“……会、会一些家常。”
归楠又问:“会武吗?”
少年们有些迷茫,没答上来,他们平时接触的事物都与这些没有任何关联,别说武,他们平时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怎么可能会这些。
归楠凑近,神情温和,问那些少年:“会杀人吗?”
“这……”那几位少年一听,各个面色苍白,面面相觑,然后连忙低着头,结巴道:“……不…会……”
归楠冷道:“带回去吧,我这儿不缺人伺候,也不会教人。”
旁边几桌的宾客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小声嘀咕:“难道……是不喜欢男人?”
另一个更小声地回:“之前送过姑娘,也没成,那……总不能是……身子有什么隐疾吧?”
归楠的目光越过人群,扫向厅门的方向,那里空荡荡的已经没有人了。
戚上恒端着一杯酒绕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和说:“那个玄京司的小护卫,我看见方才一个人出去了。”
归楠神色未变:“嗯。”
“我看他脸色不太好。”戚上恒喝了口酒打趣逗着归楠:“这送来的确实未必比自己养的强。”
归楠沉默了一会儿:“确实,送来的不都是旁人眼睛罢了,留在枕侧睡不踏实。”
戚上恒似是松懈:“这睡不睡是一码事,楼主心若是牵了,那才是麻烦,应当堤防。”
归楠眼眸微抬,轻笑道:“戚世兄不也将嫂子整日留在耳边,也没见你这么做。”说罢,继续用酒。
戚上恒有些不好意思了,笑着自饮一杯:“夫妻之间,总要多添几分信任,不然真就睡不踏实了。”
暮色渐显,客人陆续散去,归楠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后,沿着回廊走回自己的院落。推开房门时,他看见书案上压着一张字条。
“楼主,后院。”
归楠拈起那张字条,看了一瞬,挑挑眉,他将字条折好收入袖中,转身走向院落那扇通往园子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