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手,轻轻一挥,刹那间,密室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彻底封死,听不见任何声音,周围一片漆黑。
“但我很好奇,”黑衣人的面具似乎在看向归楠:“你到底在意什么?你看起来……完美的没有任何瑕疵,那些人的命,在你眼里,或许真的轻如尘埃?”
归楠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语气冷淡:“你话好多。”
黑衣人被怼了,并不恼怒,他抬手,摘下了脸上那张纯白的面具。
面具下,没有五官,仿佛隔着一层水波,轮廓依稀可辨,却又无法定格成任何具体的模样,它可以是任何人,又谁都不是。
“我不是这里的人,归楼主。”那人自我介绍道。
随着他的话音,两人所处的纯黑密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恢宏而奇诡的景象。
巨大的青铜与不明木质构成的精密机关齿轮在空中缓缓转动,行人如织,却都戴着形色各异或悲或喜的面具,熙熙攘攘,如同默剧。
这是百年前的前朝南泠,机关术鼎盛时代的幻影。
黑衣人愉悦地看着归楠,他伸手,从虚空中拈起一枚晶莹剔透的“白色棋子”。
“八苦,求不得,爱别离……”他把玩着光棋,声音里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悠远,“众生有念,却困于形骸,挣扎不休。”
“而我们……我们有形,却早已无念。”
“你们南笙阁,记录执念,描摹人心。”黑衣人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嘲讽,“但你们记录不来无,也永远不明白,为何纵览千年悲欢,依旧渡不了众生,也渡不了自己。”
归楠沉默地看着他,他知道眼前这人非同寻常,但直到此刻,才真正触摸到那非人感的边缘。
“你们这些后世之人,南笙阁也好,别的什么也罢,总想记录执念,勘破因果,可你们却要遭受如此巨大的代价,比如梦魇,心神俱碎。”
黑衣人将棋子轻轻放回棋盘:“我在你们这些爱恨嗔痴的念里,来回试探摆弄了这么多年……结果,都是一样。”
“贪婪的终被贪婪吞噬,痴情的总被痴情所伤,求不得的永远求不得……周而复始,乏善可陈。”
他的目光落在归楠脸上,带着一种发现新玩具般的兴味:“你,算是我这么久以来,最感兴趣的一个,你的内心好像一直在隔绝着所有人,像是如演戏般,你在怕什么呢?”
“归楼主,你是人,不是神。”黑衣人的声音带着蛊惑般的意味:“是人,就有欲望,有执念,有……真正在意的东西。”
“你在意什么呢?”
说话间,他雾气凝聚的脸庞开始急速变化,一张张归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闪现——他身边重要的朋友,泠城中无辜惨死的百姓。
每一张面孔浮现时,都伴随着他们死亡或最痛苦时刻的逼真幻象。
归楠的眼神始终如古井无波,这些画面,或许曾在他心底激起过涟漪,但不足以撼动他此刻的心防。
黑衣人似乎并不意外,雾气面孔上的笑了笑。
然后,雾气流转,缓缓凝聚。
墨色的发,深邃的眼,一张惊为天人让归楠再熟悉不过的脸,清晰地呈现在雾气之中。
“温瞳”静静地看着归楠,眼神是温瞳平时绝不会露出的玩味的模样。
归楠的表情,稍微动了动,尽管他立刻强行控制住了所有外露的情绪,但那一瞬间的失态,如何能逃过黑衣人的眼睛?
“啊~”黑衣人发出一声愉悦的叹息“原来……是这样。”
他用着温瞳的脸说话,语气却依旧是他自己那种令人不适的玩味:“归楼主,自己骗自己……可不好玩。”
他用温瞳的容颜,带着些纯情的眼神,贴近归楠,演出爱意时流露出的真情,薄吐出清晰的三个字:
“我爱你。”
归楠脸上惯常的冷漠第一次出现了厌恶感,以及……一丝慌乱,毕竟一张顶着温瞳的脸的人,终究是假的。
“看来我没猜错。”黑衣人后退一步,欣赏着归楠的反应,语气笃定,“你在意他。”
归楠别开视线,心跳却在黑暗和这张脸的注视下,不受控制地加速。
他在意温瞳?不,只是……一个画灵仅此而已,他试图说服自己,可黑衣人那声模仿的“我爱你”,却像恶魔低语般在耳边回响,搅得他心烦意乱。
黑衣人似乎很满意他的沉默:“薄情寡义的归楼主,应该也不会因为区区一条人命,就放弃拯救外面那些……更多人吧?”
归楠终于开口,声音冷硬:“你不觉得,拿人威胁,是最拙劣,也最无聊的手段吗?”
“嗯,是这样。”黑衣人居然赞同地点了点头,雾气面孔上露出一个堪称诚恳的表情,“但往往,也是最直接、最有效的。”
黑衣人续道:“那就是默认了。”
“你觉得是,那就是吧。”归楠终于开口了:“不过,你要是想用他来威胁我,那我劝你省省力气。”
“哦?”
归楠语气轻佻又嫌弃:“一个侍卫而已,脸也还算能看,留在身边当条狗逗逗罢了,你真以为我会为了这么个玩意儿,把自己搭进去?”
“更何况我是男子。”
黑衣人盯着他,没有说话。
归楠迎上那张温瞳的脸,目光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讽刺:“我从来不会让感情上的事绊住我的脚步,以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他目光从那张脸上缓缓扫过,在打量一件拙劣的赝品:“倒是你,顶着他的脸,说爱我。”
“你恶心到我了。”
黑衣人静静地观察着归楠,归楠的表情显然真的对这场对话已经失去了耐心,且觉得话题无聊透顶。
他话锋一转:“谁让我喜欢你。”
“我能让你……不在因执念而困。”
“这是诅咒。”归楠纠正道。
黑衣人愣住,料是没想到归楠会这么直接回怼,随即解释道:“也是……我活得久了,自然对什么都厌倦,都腻了,日升月落,王朝更迭,爱恨情仇……看多了,都一样,没意思。”
他忽然又想起什么,好奇问归楠:“不过,我倒是很好奇另一件事,你身边那个侍卫……叫温瞳,对吧?他身上,为什么没有一丝一毫执念的流露?干干净净,空空荡荡。”
“我在几年前,也遇到过类似的一个人。”黑衣人回忆着:“不过那个人身上流露出来的,是纯粹的恶。”
“而你这个温瞳,却什么都没有。”黑衣人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归楠,“归楼主,你养在身边的人……还真是,精心呵护啊。”
归楠沉默了片刻,他知道黑衣人在试探,但他无法容忍任何人用这种轻佻探究的语气谈论温瞳。
“他是他,我是我。”归楠终于接话:“他是什么,与你无关,至于呵护……我的人,轮不到旁人置喙。”
黑衣人却不恼,反而像是发现了更有趣的东西,他语气重新变得慵懒而厌倦:“罢了,我对那些靠诱导他人欲望存活的家伙,向来嗤之以鼻,比起在暗处窥伺、拨弄心弦,为什么不亲自下场,干涉因果,体验一番呢?”
“我在你身上,种下了一个小小的代价。”
一瞬间出现的黑印无声无息地没入归楠的胸口,没有带来任何疼痛或异样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