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瞳又往后翻了翻,发现其他页数上也有相同的纸张。
又一页写着:“即便不被旁人看好,但心底仍存一丝期许,只是近来身子欠佳,总易贪眠嗜睡,谨记:明日定要将此事批注办妥。”
继续往后翻:“家中已有人开始忌惮我,我意识到,只要成为掌权人,方能握住更多的话语权,这样便无人再敢将梁夭送去做那么荒唐的事情,我已经失去了一位亲人,不能再失去一位了。”
“只要……成为掌权人……是不是也能保住归楠?”温瞳内心深处的想法暗然悄生。
下一页:“梁家日日奢靡无度,早已入不敷出,即便有再多银子也顶不住这般挥霍。”
温瞳一页一页翻着,将那些内容记在心里。
*
“……消息断了”,归楠的手指重重按在地图某处,十七个念师,十七个执念点,每个查到三成就没了下文。”
厅内站着几位南笙阁弟子,个个垂首屏息,站在最前的青年此刻额角已渗出不少汗:“归师兄,我们排查过三次,每次痕迹消失前都有抹除的迹象,不像自然消散。”
归楠冷笑一声:“谁有本事在我们眼皮底下抹痕迹?”
对方硬着头皮道:“或许……不是念师所为。”
门外一个人走进来,低声说道:“归楼主,京城那边传信过来,是姜公子。”
归楠眉眼舒展了一些,将那封信打开,都是一些关心嘘寒问暖和安抚的话,说京城乌啼楼那边的生意不要太担心,已经有人想办法为你解决了。
归楠轻轻叹了口气,接着又回信给对方,随便扯了几句,就送出去了。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小声议论:你说楼主出行身边一直带着那个温瞳做什么……”
“嘘。”
“怕什么,隔这么远听不见,你不知道,我听说楼主将对方强行带在身边,好像是威胁吧?私底下还给了不少银子……”
“楼主倒是舍得,每月银钱流水似的给,怕是养熟了吧?”
“哪能呢,我听说楼主私下威胁过他,这不就是囚着么?”
“囚着还给银子?哎哟,那不就是金主养着的小情人儿么?”
“可那位是玄京司侍卫啊……”
“侍卫怎么了?如今这世道,有钱有权就是爷。楼主半月前拨给前线的那批粮,你猜多少钱?够买下尘州城的半条街!”
声音渐渐远了,归楠神色未变,仿佛没听见,他重新垂下眼看向地图。
年轻念师却有些不安:“流民这几日又多了些,咱们原本给念师的粮……”
“照旧发放。”归楠打断他,钱不够就从我私库里划。乌啼楼的生意照做账目你亲自核对,别让底下人动歪心思。”
“是,那执念点的事……”
“用命册。”归楠忽然道。
所有人都一愣:“可命册需与念师执念共鸣八苦才能显形,如今我们连念师都找不到,如何启用命册?”
归楠听到他们这句话不禁想笑:“十七个念师在同一时段失联,死因不明,痕迹被抹,这已经不是巧合了。”
对方心头一凛:“那楼主的意思是……”
“这场仗打到这个份上,总不能让他们下落不明,没法交代,既然查不到执念点,就从别处入手,这些念师最后接触过谁,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一点一点撬出来。”
“只要一位活着即可,一位就行。”
“可……时间恐怕不够。”那念师低声道,“前线昨日报信,外城已破,敌军最迟五日内就会兵临城下,城内只够撑半月,药更缺,伤兵营已经……”
“我知道。”归楠揉了揉眉心,疲惫感像潮水般涌上来。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那念师忽然想起什么,““归师兄温侍卫今日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南边巡查防务,但……”
归楠抬眸:“但什么?”
“但南边防务归守军管,玄京司按理不该插手,而且我听闻,这几日有些来路不明的人在那边一带活动,像是……在找什么人。”
归楠脸上褪了温度,黑着脸:“下去吧,继续查念师的线,有任何进展直接报我。”
念师躬身退出,其余人也鱼贯而出。
门合上后,归楠在原地站了很久,他走到桌边,从暗格里取出一本薄册。
内页却密密麻麻记着记录,是他私人的流水,以前他从不过问这些钱的去向,温瞳想怎么用便由着他,可最近一笔支出是三日前,数额大得惊人,去向是“泠城粮仓扩建与念师安置”。
而上面写的是“温瞳”。归楠盯着那两个字良久,才将册子合上,放回原处,等温瞳回来时,天已黑透,他推开书房的门,归楠坐在桌后头也没抬。
“楼主。”温瞳低声唤道。
归楠翻过一页书,没应声,温瞳站在原地,也没有再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归楠终于放下书,抬眸看他:“今日查得如何?”
温瞳垂眸:“一切正常,守军布防周密,流民安置处也加派了人手。”
“是吗。”归楠轻轻笑了笑,带着冷意,“那我怎么听说,今日南边有一批不明势力在那边行动,引起不小骚动呢?”
温瞳的睫毛颤了颤。
归楠站起身,绕过书桌,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指尖划动着对方衣襟:“我还听说,你们在偷偷暴露乌啼楼的下一步行踪。”
他的指尖停在温瞳胸口:“温木归,你到底在做什么?”
温瞳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我在做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归楠笑了:“背着你的主子,私自囤积军备,联络不明势力,这就是你该做的事?”
“我完全可以直接杀了你。”
他忽然伸手,攥住温瞳的衣领,将他拉得更近:“我好生气,你为什么就不能听话一些?你是对我不满?还是觉得我不配管你?”
温瞳没有挣扎,眼底都是心疼:“我没有不满。”
“那你为何不告诉我?你可知外头如今乱成何等模样?多少双眼睛盯着乌啼楼,朝廷的人虎视眈眈盯着玄京司的人和我之间的关系,以前他们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现在是什么时期?我已经给了你最大的自由,温木归,我甚至甘愿让你留在我身边,任由旁人用那些难听的闲话议论……”
温瞳却在这时抬起手,轻轻覆上归楠攥着自己衣领的手,然后他低下头,吻了吻归楠的手背。
归楠那股憋了三天的怒火与焦虑,瞬间泄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无力感,他心里搅动着无数思绪。
“……你真是。”他松开手,“我该拿你怎么办。”
温瞳上前一步,将他拥入怀中,归楠额头抵在温瞳肩上,闭上眼睛。
归楠闷声说:“别再做危险的事,我不想……再失去谁了。”
温瞳的下颌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低低“嗯”了一声。
那之后的事。
归楠不记得是谁先吻的谁,只记得他被抵在书桌上,纸笔被他们扫落一地。
衣衫褪尽时,归楠睁开眼,看着俯身在他上方的温瞳,那双眼里翻涌的情欲深不可测,几乎要将他吞噬,可彼此内心深处都在痛苦。
“木归……”归楠轻声唤他,抬手抚上他的脸。
温瞳握住他的手,贴在唇边吻了吻掌心,然后低头,吻住他的唇。
这个吻很痛,疼痛让归楠闷哼一声,动作却未停。
他仰起脖颈,银发散乱铺了满桌,温瞳的唇落在他颈侧缠绵着。
归楠忽然想起那些旁人窃窃私语的闲话,说他是“金主养的小情人儿”。
这一刻,他心中竟生出一丝奢望:若一切真能这般简单便好了,若他只是无牵无挂的楼主,温瞳只是被他护在身侧、朝夕相伴的人。没有纷争战乱,没有沉重如山的责任,也没有那些无处言说的秘密……
“归楠。”温瞳忽然在他耳边低语。
归楠睁开眼,对上他近在咫尺的视线。
“我不会背叛你,无论发生什么。”归楠忽然就红了眼眶,他仰头吻了上去,用尽力气。
夜深人静,归楠身心俱疲,在温瞳怀中沉沉睡去,待他呼吸匀净,温瞳才小心翼翼起身,取来温水浸湿布巾,俯身细细为他擦拭周身,那些缱绻后的痕迹在静谧中格外分明,一一拭净后,他替归楠掖好被角,动作温柔至极。随后自行整衣束带,悄然推门而出。
书房外连着一个小隔间,摆着一张窄榻,温瞳在榻边坐下。
他想起今日见到的那个人。
“温侍卫,主子让我传句话,那人递过来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若还想保住归楠,我们要乌啼楼。”
温瞳盯着那字条,看了很久,才缓缓抬眼:“你们主子是谁?”
带着面具的人笑了:“温侍卫不必知道。”
“我不清楚。”温瞳将字条攥进掌心,“回去告诉你主子,想谈就亲自来,派条狗吠,我听不懂。”
那人见状带着怒意,温瞳却已转身:“还有,泠城这盘棋,他想吃子,也得问问执棋的人答不答应。”
那人恶道:“我们不杀他,已经仁至义尽。”
回忆到这里,温瞳闭了闭眼,他知道归楠已经察觉了,归楠那么聪明,怎么可能瞒得住,那些人设下层层圈套,目的唯有搞垮归楠,乌啼楼岌岌可危,但只要能保住他……
他不能停。
梁柘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城灭是定数……但念师不能全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