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木归,是我把你藏得不够深吗?”
温瞳他垂着眼,却没有任何要辩解的意思,归楠看着他那副沉默的样子,心头那把火烧得更旺了,但他将那根鞭子在手中折了一下:“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现在外面盯着我的人比地上的蚂蚁还多,那些人找不到我的把柄,就等着我自己露出破绽。”
“而你,顶着我的名头,大摇大摆地去替我支取银子。”
“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我好不容易把你从那些人的视线边缘藏起来,你倒好,自己站到台面上去了。”
温瞳终于开口了:“楼主,我只是……”
“我没有问你的理由。”归楠打断了他,他扬手。
“啪!”
一鞭落在温瞳的肩背上,衣料裂开一道口子,温瞳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下,眼前的人没有发出声音,他站在原地,甚至没有往旁边闪避半分。
他很少这样教训人,除非是真的气到极点了。
归楠站在他面前,眸中冷意翻滚:“你知错吗?”
“……知。”温瞳没有一丝怨怼。
归楠盯着他,目光森然又一鞭落了下来,温瞳的身体微微晃了些,他依然垂着眼睫,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
归楠看着他那副样子,却只觉得那沉默比任何顶撞都更让他烦躁,他又扬起了手,第三鞭。
因为太重了,眼前的人忍不住疼的闷哼一声。
“你死了……我可不会替你收尸。”他扔下这句话,走过去,归楠抬起手,指尖狠狠捏住温瞳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来。
那双怒意的眼对上了他的目光,而他眼中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专注,即使被这样对待,他的目光也依然只容得下归楠一个人,归楠看着那双眼睛,心头那股无名火烧得更盛,却找不到出口。
他收紧手指:“别再让我发现你私自出主意。”
温瞳被他捏着下颌,温柔哄道:“……不会了。”
真是疯子……归楠忍不住哆嗦。
傍晚,下人得了赦令,连忙将打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禀报:“回楼主……咱们先前支取过银子的那几家,已经开始有动作了。”
“几家那边暗中联络了好几户,见了好几拨人。”
“名单。”
侍从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归楠垂眼扫过,然后将那张纸轻轻推回:“搜集各家的把柄,控制住舆论,他们敢动,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手里干不干净。”
下人谨慎道:“楼主……温侍卫这次闯的祸不小。”
“属下斗胆问一句,楼主可有考虑……处死温瞳。”
归楠垂眼,这是最直接的办法,也是最“干净”的办法,死人是不会说话的,死人也无法被当作把柄。
而他若想将温瞳之死,粉饰成一场天衣无缝的意外,简直易如反掌。
下人续道:“他们此番摆明了要借此事置您于死地,矛头从不止于您一人,温侍卫假借您之名支取银钱一事,早已被人暗中记下把柄,悄悄散播给了与玄京司交好的几户世家。”
归楠不耐道:“那就找个机会让他滚,别来牵扯我们。”
那下人猛地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低声道:“楼主,温侍卫他,恐怕不会愿意走。”
“他愿不愿意是他的事。”归楠冷道。
下人不解道:“楼主的意思是……”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我一样清楚这里头的利害,那些自带威胁的人,只要抓住一点苗头,就想连根铲除,温瞳在外面替我办事,不论其本心如何,在他们眼中,皆是扳倒我的棋子,与其坐等对方发难,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
“这世间,有些人活着,反倒比死了更令人忌惮。”
归楠语气平淡:“既是不安分的,便除了便是。”
下人愣了下:“楼主,这样做的后果……”
归楠抬起眼:“温瞳不懂事,难道你也不懂吗?”
下人心头一惊,沉默了片刻,然后应了一声:“是。”
*
三天后,温瞳收到一封信,奇怪的是那信上没有署名,只写了个地址,还有一句话:“关于归楼主的事,想谈就来。”
温瞳盯着那行字然后把信烧了。
傍晚,他按地址找到一处废弃的祠堂,祠堂很破门板歪斜,院子里长满荒草,温瞳推门进去。
里面站着一个人,他手里拿着铜制罗盘,是梁柘。
“温侍卫。”梁柘转身朝他笑了笑,“别紧张,坐。”
温瞳警惕看着他,握着剑,没坐:“你想谈什么?”
“谈谈归楼主”,梁柘走到供桌边拿起一盏油灯,举起来,“或者说……谈他怎么活。”
温瞳的眼波微滞,默默将自己剑放下:“你什么意思?”
“城灭是定数,但我认为,这其中一定有转机。”梁柘打量着眼前的人,观察着反应。
“你不是人吧,温侍卫?别紧张,我没有恶意,相反……我想帮你。”
“帮我什么?”温瞳不解。
梁柘道:“帮你救他,也救你自己。”
梁柘放下油灯,在供桌前神色凝重地看着温瞳:“我观察你很久了,从那天在密室里,我就看出来了你学习能力很强,这种天赋……很少见。”
“你不是人,你是画灵,对吧?念师用执念创造出来的,有血有肉。”
温瞳眉头簇起:“你怎么知道?”
梁柘笑着:“我看着也不是普通人啊,我一生都在研究机关术和风水命理,这些东西……我比谁都清楚。”
“百年前这里和南笙阁有过合作,机关术记录执念,执念驱动机关相辅相成,但后来断了。”
“我知道你们现在很焦急,但归楼主继续查下去,一定会死。”
温瞳静静听着他讲述,从前没有人可以让他产生这种感觉,可他听见归楠会死的时候,心口处瞬间有种莫名的痛,缠绕着他。
“为什么?”他紧张问。
“有人从一开始就在设局,所以不惜一切代价想要将对方推入众矢之的,我能保下他一天命,不能护一辈子,还有那么多的人命要活,我管不到。”
“想必你也懂一些玄学命理,他必死,而你将是他唯一的变数。”
梁柘语重心长,垂首似是没有生机:“我希望你阻止他。”
温瞳摇头:“他不会听我的。”
“那就用你的方式,你是他创造出来的,你最了解他,你知道他怕什么,在乎什么,放不下什么,利用这些……偷来一个生机。”
温瞳沉默了。
梁柘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叹了口气:“我知道这很难,但你是唯一的希望,虽然我不确定……但我想试试。”
他从后面推开一个门里面是一个很大的书架,他拿出一本厚厚的册递给温瞳。
“这是什么?”
“泠城机关术的传承。”梁柘说,“还有……泠城所有的机密地形图,暗道位置,机关布局,风水阵眼……所有所有,包括遗留的奇门怪术。”
“你为什么要给我?”
“我相信你能记住,以你的能力,看一遍就能记住,对吧?温侍卫,我需要你记住这些,来替整个泠城去保留下这一切。”
他看着温瞳,最后是恳求道:“就当我求你,记住这些,如果有一天……泠城真的没了,至少这些技术,这些秘密,还能留下来,他们至少……还有机会知道真相。”
温瞳伸手,接过那本册子。
梁柘见状松了口气。
他犹豫了很久:“还有一件事,关于归楼主……我知道的也不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不能死,他死了你也会死,你们是绑在一起的。”
温瞳面色难看,只觉得眼前的一切无比窒息:“所以他一直都知道?”
“因为画灵和创造者之间,有因果。”梁柘说,“他活你活,他死你死,这是规则,改不了。”
温瞳第一次知道他与归楠还有这一层关系,他忽然理解为什么归楠有时候对自己的反应与行为如此奇怪。
他害怕他自己知道,他们之间有这层捆绑,而归楠身边几乎没有真心待他的人,所以他恐惧自己会因为这层关系,而利用他,甚至是虚情假意。
梁柘见他犹豫,继续说道:“无论如何,想办法让他活着,哪怕……用一些非常手段。”
接着梁柘继续和温瞳说着什么,温瞳脸色愈发难看。
“你走吧,我们会在未来再见的,如果……还有未来的话。”
等温瞳回去后,归楠还没有回屋,他默默低头翻开那本册子。
第一页,是泠城全景图标注密密麻麻,第二页,是机关术原理,后面是风水阵图。
第四页……
书页里夹着一张极小的纸张,应该是梁柘给的急,忘了取出来,温瞳将那张信件打开。
纸张上写着:“这是我第一次记下此间心得,虽然尚未精进,但仍需慢慢打磨尝试,且自勉,莫要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