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啼楼最近不太平。
账目对不上,货物被劫,赔出去的银子像流水,今天更糟的是两个念师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南笙灯传信来问,朝廷那边也在施压,暗示归楠“办事不力”。
归楠坐在书房里,面前摊无数信件,像在嘲笑他。
他端起手边的酒杯,一饮而尽。
温瞳进来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归楠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脸颊泛红,手里还握着空酒杯,银白色的长发散在肩后,月白色的袍子松垮地穿着。
“楼主。”温瞳轻声唤。
归楠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他盯着温瞳脸上带了笑:“来了啊,坐。”
温瞳在他身边坐下,归楠又倒了杯酒,晃着酒杯,神情难过。
“乌啼楼要倒了,账目对不上,货被劫了,念师失踪,朝廷那边……啧,估计我这个楼主,也当不久了。”
温瞳的眉头皱起来。
“还有晏家,……我看不透,背地里不知道在搞什么鬼,京城那边又在施压,说我办事不力……”
他小口小口酌着:“这样下去,我可没钱养你了。”
温瞳凑过去:“我不需要钱,我只需要你。”
归楠愣了一下,然后他放下酒杯,伸手捏了捏温瞳的脸:“傻,人活着,哪能不需要钱?”
温瞳握住他的手:“那就不要乌啼楼了,我们去别的地方,哪里都行。”
归楠盯着他看,眼眸里有些湿润,然后抽回手,又倒了杯酒:“说得容易。”他喃喃,“哪里都行……哪里都不行。”
小酌几口后,为了遣掉醉意。
归楠强行撑起来又忙碌了一会儿,酒已醒大半,临睡前还不忘记考眼前的人,最近学习的知识。
归楠半卧在临窗的软塌上,银发未束,他手里执着一卷书,有一搭没一搭地向坐在榻边矮凳上的温瞳提问,问的是南笙阁内部一些刁钻能力,以及几桩旧案中人心叵测之处的分析。
温瞳穿着一身与归楠款式一样粉白寝衣,是归楠某日随手赏的,给了他,穿在温瞳身上,虽略显宽松,却别有一番落拓,他墨发也松散着,落于额前。
至于归楠为什么会穿着与他相同的粉白寝衣,他自己也说不清,可他就是想穿。
温瞳答得非常流利,甚至在某些关于“动机推测”和“情绪诱导”的问题上,给出了让归楠都略感意外的细腻见解。
“长进不小。”
归楠放下书卷,目光落在温瞳身上带着审视,你连如何利用愧疚心理使其吐露真言都琢磨出来了?
“跟着楼主看的,听的,揣摩的”,温瞳微微垂眼,“楼主处理陈培时,用的便是此理。”
“先敲打,再给一丝虚幻的希望,待其慌乱失措、心生侥幸时,一举击破,我觉得你这样做很……好看。”
归楠:“……”
提起好看,他从温瞳脸上移开目光:“是吗?那你说说,我接下来可能会如何处置那些人身后那条线?”
“楼主心中已有定论,何须问我,无非是顺藤摸瓜,或……欲擒故纵。”
归楠倏地转回视线,定定看着他,他穿着与自己相似的衣服,安静地坐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说着与自己思路契合的话……一种奇异而带着占有意味的满足感,悄然蔓延。
他忽然伸出手,指尖并非挑起温瞳的下巴,而是先触碰到了温瞳左耳垂上那枚小小绿色玉打磨的耳坠。
归楠摩挲着那枚耳坠:“这个你一直戴着?你很喜欢?”
温瞳微微侧首:“嗯,你给的,我都喜欢。”
归楠的眼眸不自觉地微微泛红,这温柔的眼神让温瞳的胆子似乎大了一些,他望着归楠,忽然问:“我跟在楼主身边,这么多年了,楼主……还不了解我吗?”
归楠想了想,他日益增长的能力,确实一直在向自己学习,别无二心,但此刻对方穿着与自己一样的寝衣,两人之间仿佛剥去了所有身份和过往,自己面前的只是一个美得过分,干净又带着侵略性的年轻男子。
这让他感到一种新鲜感,还带着危险吸引力的陌生。
归楠轻哼一声,带着酒意和玩味,他抬手轻轻挑起了温瞳的下巴。
“楼主……”
距离陡然拉近。归楠能清晰看到这张脸……确实是好看的,但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好看,他本来就很喜欢他这张脸,尤其此刻,那双总是垂着的眼睛抬起来,毫不避讳地望着他。
归楠看着,竟一时有些失神,怎么回事?我为什么看着他,莫名有种想吻他的冲动。
温瞳任由他打量,呼吸微促。
归楠感到某种被理智紧紧束缚,在酒意的催化下,试图破土而出,他突然想起那本被自己烧掉的画本。
不行,这不对……
他几乎是仓促地松开了手,身体里那股莫名的躁动更明显了,尤其在温瞳依旧用那种眼神望着他的时候。
“出去。”
归楠偏过头不再看他:“我要歇了。”
温瞳静默片刻,顺从地起身,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在室内不远处那张专为他设的小榻上,如往常一样,守在了那里。
室内重归寂静,归楠却再也无法平静。
他躺在柔软的床铺上,酒意和方才那一幕带来的冲击,及其复杂地交织出现,身体无名那簇火被引起,这感觉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
归楠脑海中想起当时那天与他无措的吻,以及温瞳的行为让他无法冷静下来。
归楠的眉头皱起来。
喝多了,肯定是喝多了。
他尝试深呼吸,尝试去想事务,想任何能分散注意力的事情,可毫无用处。
他想起温瞳说“你给的我都喜欢”时的声音……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循环起来,结合在那些画本的小人身上。
“我为什么这么在意他……”
归楠闭上眼,眉心紧蹙。
终于,在理智与欲望的激烈拉锯中,后者暂时占据了上风。
“……”
不是他想要的那种。
他想要的是……
“…………”
紧接着,他几乎是本能含糊地,唤出了那个名字:“木……归……”
门口,小榻上传来一声极轻的翻身动静。
归楠全身的感官仿佛都集中到了那扇薄薄的门板上。
温木归没睡?他听见了?归楠羞耻感更甚了。
他正想着,温瞳就走了过来。
温瞳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榻上,归楠衣衫不整,面色泛红,眼中弥漫着泪和未得满足的迷离痛苦,一只手还尴尬地僵在身侧。
一切不言而喻。
归楠还陷在未散的思绪中,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便见温瞳俯身,一只手撑在他枕边,另一只手捧住他的脸,低头吻了下来。
归楠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木归。”
“嗯?”
“我生气了。”
温瞳愣住:“为什么?”
“不为什么。”归楠睁开眼,表情有些游离:“就是生气了,你要哄我。”
温瞳闻言继续吻了上去,归楠抬手搂住温瞳的脖子,呼吸交织。
“……”
“楼主……”
归楠看着他暧昧不明:“你看,你这样哄我,我很喜欢。”
归楠抬手,指尖停在衣襟处他声音里带着醉意和调笑:“你知道吗,外面那些人,都说你是我的男宠。”
“你知道男宠是什么吗?”
温瞳想了想:“是你和我这样的关系吗?”
归楠有些焦急,他摇头:“不对,有区别。”
“还记得那个画本吗?”里面的内容……他们会做那种事情。”
温瞳他记得,那本被归楠扔进火盆的画本,里面粗糙的墨线,交缠的人影,还有那些……动作。
他学习能力很强,看过一遍,就记住了,但他没实践过。
归楠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想起来了,低头语气柔声道:“今天可以奖励你。”他手指轻轻勾住温瞳的衣带,“我现在很不开心,需要安抚。”
“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温瞳低头,再次吻住归楠,手从归楠的腰间滑下去,将他轻轻一抬,让他跨坐在自己腿上。
归楠轻哼一声,手臂环住温瞳的脖子。
归楠就着这个姿势吻着对方,他难受,难过,心里堵着什么东西,又沉又涩,只有眼前这个人能暂时抚平他所有的不堪与痛苦。
他盯着眼前的人,这几年跟着自己被养的身材极好,平时练武时留下的肌肉也比自己更紧实,体型上的差距甚至平时需要仰头看他,而此时他正被裹在怀中与他拥吻。
明明不该这样的,可他还是忍不住想索取。他大概真是疯了,温瞳的动作生涩在他身上覆盖摸索,没什么章法,眼前这人不会说什么讨喜的情话,可这种直接又笨拙的表达,反而让归楠的反应更加痴缠。
“……”
归楠一直以为,他亲手教出来的温瞳,在某些方面应当是不谙世事、甚至笨拙的。
他喜欢掌控,喜欢教导,看着这张漂亮的脸因自己而露出各种青涩的反应。可此刻,温瞳展现出的,是一种近乎天赋异禀的熟稔……这种反差,竟让归楠心脏狂跳。
他好喜欢这样,喜欢温瞳为他失控的样子,和被全然占据的错觉。
“……”
他反复被这种感觉折磨,如果这样可以暂时不用思考任何事,那他愿意的吧?
“……”
温瞳忍不住抬起他的下巴,继续吻他,呼吸拂在他唇边:“归楠,你现在变得好乖。”
归楠应不出来,任由那种轻盈又愉悦的交融感将自己吞没。
就这样,不顾彼此之间所有的间隙与界限,做一回俗人。
“……”
温瞳吻着他,毫不在意,反而用手指轻轻擦了擦,蹭着归楠的脸:“好喜欢这样……,原来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归楠真的被自己哄好了。
归楠的脸贴在温瞳胸口,逐渐平缓,温瞳没有立刻退出,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将归楠搂进怀里,两人侧躺,归楠闭上眼睛,意识开始漂浮,那种随心所欲的感觉,哪怕只是暂时的,也够了。
早上归楠醒得很晚,他睁开眼睛时,温瞳还搂着他,怀里暖暖的,被子只盖住了关键地方,手臂横在他腰上,像怕他跑了。
算不上害羞,这种事情对于他的认知来说很正常,昨夜结束后,又耐不住,吻着木归又来了几次,直到后面彻底受不住了。
可他现在有些后悔,他的第一次居然和一个不是人的人……做了那种事。
但他不讨厌,不仅不讨厌,甚至还……沉沦了,他轻轻挪开温瞳的手臂,坐起身,某个地方还隐隐作痛。
他皱了皱眉,捡起地上的袍子披上,下床。
归楠到的时候,戚上垣已经在了,他正慢悠悠地品茶,见归楠进来,他放下茶盏,笑着起身:“归楼主,久违了。”
“戚世兄。”归楠微微颔首,在他对面坐下。
侍者上完茶,悄声退下,关好门。雅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戚上垣给归楠倒了杯茶,推过去。
“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宫里赏的,”归楠端起茶盏,没喝,他没什么心情品。
“戚世兄今日约我不只是喝茶吧?”归楠放下茶盏,不太想寒暄这些小事,抬眼看他。
戚上垣笑了笑,也不绕弯子:“前日送往前线的补给,半路被劫了,还有去调查的两个念师……失踪了。”
归楠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着:“我知道,楼里已经派人去查了。”
“查到什么了?”
“还没结果,但很蹊跷,那条路平时很安全,偏偏这次出事而且劫匪什么都没抢,只杀了人,烧了货。”
戚上垣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归楼主,有些话,我本不该说,但看你这段时日确实辛苦,还是提点你一句。”
“什么?”
戚上垣继续说道:“这次念师之事是陛下亲自过问的,大殿下那边也盯着,现在出了事,总得有人担责,念师是你们南笙阁的人,大部分人是你们乌啼楼负责的,你说,这责任该谁担?”
归楠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戚世兄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赶紧查,查清楚。如果是外敌所为,还好说,如果是内鬼……”
归楠忽然说:“乌啼楼最近不太平,账目对不上,赔了不少银子,现在又出这事……再这样下去,楼真要垮了。”
“我知道有人想搞垮我。”归楠眼神微冷,“但我不明白,为什么是现在。”
戚上垣惋惜道:“这泠城是块肥肉,战乱之中,最容易浑水摸鱼,每一样都能捞,你挡了别人的财路,自然有人想除掉你。”
“不能太张扬。”
归楠笑容很讽刺:“所以我就活该当替罪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