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活该。”戚上垣摇头,“但这世道,就是这样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我会查清楚的。”归楠站起身,“不管是谁,总要有个交代。”
戚上垣也站起来,朝他拱了拱手:“归楼主保重,若有需要戚家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归楼主,小心身边的人,有时候,最亲近的人,反而最危险。”
归楠神色凝重他礼貌性的告别后,心事重重地上了马车。
马车在巷口路过时,归楠正巧看见温瞳从对面的铺子走出来。
他手里提着个小小的油纸包,低头时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冷俊。
归楠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敲了敲车壁:“停车。”
车夫勒住缰绳,归楠掀开帘子,下了车。
归楠掀帘下车,目光落在他身上。
温瞳似有所觉,抬起头,看见他时,手里那份小小的油纸包不自觉往身后藏了藏,又意识到这举动有些多余,停了动作。
“楼主,您忙完了?”
归楠视线从他脸上移到那油纸包上,又移回来:“嗯。”他应了声,目光却仍锁着温瞳,“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买了点东西。”
归楠挑眉,他当然知道是买东西,那纸包上还印着点心铺的标记。
他只是没想到,温瞳会一个人跑出来买点心,他以为温瞳只会在据点待着,归楠也没再追问那油纸包里是什么,只道:“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温瞳疑惑。
“陪我随便走走。”
马车调转方向,驶向城南,车厢内两人并肩坐着,温瞳视线落在窗外流动的街景,归楠靠在车壁,侧脸看他。
昨日种种在安静的车厢里无声浮现,温瞳颈侧还留着他情动时无意识留下的浅浅痕迹,此刻被衣领半遮着。
归楠默默撇开了头。
红稠林到了。
此处是城南一处祈福的林地,这个时节叶子虽未全红,但枝头已系满了层层叠叠的祈福红稠,风过时,如云如霞,沙沙作响。
林间有几座小庙散布其中,香火缭绕。
下了车,温瞳抬眼望去,眼中露出些许新奇。
“楼主,这里是……?”
“祈福的地方,景致不错,来散散心。”归楠语气随意,率先往林深处走去。
温瞳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目光掠过那些系满红稠的枝桠,又落到溪边一座小庙前。
那里聚着三五人,正伏在石案前,专注地在红绸布条上书写,多是妇人或老者,笔下所愿,无非都是是平安康健,亲人早归。
温瞳看了片刻,忽然轻声问:“楼主,我们要写那个吗?”
归楠脚步未停,只侧眸看他:“你想写?”
“……想。”
归楠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没说什么,转身朝那摊位走去,摊主是个老婆婆,笑眯眯地把绸带递过来,他付了钱,只取了一条红稠和一支笔,回到温瞳身边,递给他。
温瞳接过,看看手里的红稠,又看看归楠空着的手,疑惑道:“怎么只有一条,你不写吗?”
“我不需要,”归楠语气平淡,“这东西实则没什么用处,求神不如求己。”
“我幼年时母亲带我看过一名算命先生,他断我命格薄浅,年少荣衰无常,有一横劫,活不了多久。”
“所以我从不信命理,你瞧,我现在不也好好的。”
温瞳“哦”了一声,他捏着那柔软的绸布,准备书写。
归楠看着他低垂的侧脸忽然生出点探究的兴味:“你打算写什么?”
温瞳抬眼,认真想了想,目光又飘向那些正在书写的人:“他们写的,大抵是愿望。”他斟酌着,“我想写……关于你的,这算愿望吗?”
归楠一怔,随即低笑出声,那笑意冲淡了惯常的疏离感:“你的愿望,就只围着我一个人转?”
温瞳他转过身,正正地看向归楠,眼神有种执拗的认真。
“我只有你。”
“这样啊。”归楠嘴角的笑意未散,他没再说话,只抬手,轻柔地揉了揉温瞳的头发。
两人走到一株枝桠横斜的老枫树下,温瞳将红稠铺在掌心,一笔一划,写得缓慢而郑重,归楠就站在他身侧,看着那清隽的字迹逐渐成形“愿归楠,心永安遥,溯欢自宁,长命百岁”。
愿你长命百岁,我将陪你百年无忧。
最后一笔将收时,归楠忽然伸手,覆上他握笔的手。
温瞳笔尖一顿,抬眼看他。
“等一下。”归楠就着他的手,在那行愿望的下方,添上了温瞳的名字。
字迹洒脱飞扬,与上方温瞳工整的祈愿并排而立。
“好了。”归楠松开手。
温瞳看着他写的字,又抬起头:“楼主不是说这东西没什么用吗?”
“这样……我有点参与感,给你提醒一下。”
温瞳看着红稠上并排的两处字迹,自己的和归楠的,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地将它系在低垂的枝头,红稠随风轻晃,在夕照下泛着微光。
他们并肩站在树下,像极了一对平常祈福求安的伴侣,看着那条新系上的红稠融入漫天翻飞的绸海。
温瞳忽然朝归楠靠近了一步。
气息瞬间迫近,归楠侧头,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又想做什么?”
“喜欢你,”温瞳气息拂过归楠耳际,“想靠近你。”
归楠喉结微动,下意识想偏开头。
“楼主躲什么?”温瞳又凑近了些,几乎鼻尖相触:“昨晚……你都不躲我的。”
他的视线缓慢下滑,扫过归楠的唇,又抬起来,直直看进他眼里:“我好喜欢你那样。”
归楠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那不一样。”
温瞳恍若未察,目光坦荡专注,牢牢凝在他面上,轻声问道:“往后,我可以日日同你一处睡吗?”
归楠被这直白话语撞得一怔,迟疑开口:“……为何要如此?”
温瞳沉默须臾,垂首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我不愿你与旁人那般亲近,我怕你会被人抢走。”
话音未落,他微微倾身,再无半分犹豫,轻吻落在归楠唇角。
唇瓣相贴,他气息微哑,贴着那柔软的唇,低语呢喃:“昨夜你的味道,很好吃。”
“!”
归楠瞬间反应过来他在指什么,几乎是本能地抬手,一把捂住了温瞳的嘴,掌心下的触感温热柔软,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却眨了一下,流露出些许无辜和不解。
“闭嘴。”归楠咬着牙低斥。
温瞳被他捂着嘴,没法说话,只是用那双眼睛安静地望着他,眼底似乎有些黯淡下去。
归楠与他对视片刻,忽然泄了力,松开手。
“楼主这样避开,”温瞳得以开口,“是觉得我……让你丢脸了吗?”
“不是。”归楠立刻否认,语气有些急,又强迫自己缓下来。
他看着温瞳那副明明做了最直白撩拨的事、却还一副纯净疑惑模样的脸,一股无奈又好笑的热流涌上心间。
他忽然忍不住轻笑,笑意蔓延至眼底,更多是认命般的纵容。
“有时候我真分不清,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
接下来的几天,归楠忙得脚不沾地。
念师失踪案要查,乌啼楼的烂摊子要收拾,补给要重新安排,朝廷那边的压力要应付,他鲜少归返据点,白日奔波四方,夜里栖于案发现场与临时衙署,困了就倚椅小憩片刻,饿了就随便啃两口干粮。
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脸色苍白,眼下青黑,温瞳很少能见到他。
偶尔归楠回来换衣服,匆匆来,匆匆走,温瞳想跟他说句话,但归楠总是一摆手:“忙,回头再说。”
然后就没回头了,温瞳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归楠换下沾满泥泞和血迹的外袍,然后他默默拿起袍子,去洗。
归楠顾不上他,温瞳的自由时间就多了起来,他可以自由出入,可以在外面待到很晚。
温瞳发掘一些新的事情那就是查那几个南方官府的底细,找到他们藏银子的地方,用一些“特别”的方式,让他们把吞下去的银子吐出来。
温瞳的学习能力很强,他看过归楠怎么谈判,怎么利用人的弱点,他只是把理论和实践结合起来。
很简单,他不需要像归楠那样,考虑那么多弯弯绕绕,考虑人情世故,考虑后果影响,他只需要达到目的,把银子追回来,让乌啼楼的账目平了,让归楠不那么累。
所以他去找了那几个克扣补给的官员,开门的是管家,语气很不客气:“谁啊?找谁?”
温瞳拿出归楠的令牌,是他偷偷从归楠那里拿的。
“乌啼楼,找你们大人,谈笔生意。”
管家看到令牌,连忙请他进去。
那位大人正在花厅里听曲儿,看见温瞳,他皱了皱眉。
“你是?”
“温瞳。”温瞳重复一遍,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放在桌上,“这是上个月前线补给的出入账,大人看看,有没有问题?”
那人他拿起账册翻了翻,越翻脸越白:“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温瞳语气讥讽,没什么表情:“意思就是,“你吞了四百两银子,现在吐出来,利息按三分算,一共四百四十两。三天内送到乌啼楼。”
那个人脸涨红了:“你……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做这些了!”
“你小妾的弟弟,上个月在赌坊输了一百两,你从补给款里挪了五十两给他填窟窿,剩下的四百两,是你自己的积蓄。”
还有你书房暗格里还有三十两银票,床底下的地砖下面还有一百两的黄金,需要我再说详细点吗?”
“你怎么知道……”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三天内,四百四十两送到乌啼楼,否则……”
“这本账册,还有你那些藏银子的地方,明天就会出现在御史台。”
对方彻底服软了,温瞳离开时,手里还多了一张二百四十两的欠条。
然后他去了下一家。
下一家更麻烦,是个硬骨头,背后有靠山,温瞳去了两次,对方都不买账,还威胁要告他敲诈。
温瞳没生气,他只是回去,查了那个靠山的底细,于是他直接去找了那个靠山。
这次他换了种方式他没带账册,“李尚书,李大人,你打通闻宿,通过他对接前线上官贿赂,花了五万两,钱是从哪里来的,需要我提醒你吗?”
李大人的脸色瞬间僵硬,温瞳继续说:“你儿子在京城惹的那桩人命官司,是你用三万两银子摆平的,那三万两,是军饷。”
“私吞边疆战士军饷、勾结暗边线报贿赂,这是意图谋反呀?李大人?”
“你怎么查到的!”李尚书瞬间色变。
温瞳道:“我怎么查到的?乌啼楼楼主是南笙阁出身,本就负责案件调查,你觉得我们是怎么查到的?”
“你……你到底想怎样……”
温瞳面无表情:“我不想怎样,利与弊全在一念之间,把该吐的银子吐出来,顺便,把你的那份也吐一半,三天内送到乌啼楼。”
李大人还想辩驳:“我要是不给呢?”
温瞳冷冷睨着他,拿出自己在玄京司的令牌轻轻转了一圈:“那你就等着被抄家吧。”
那令牌他一直保留着,被归楠带走后,归楠把他的职位还是保住的,就是换了一种“工作方式罢了。”
他又补充一句:“对了,你书房里那幅画是赝品,真品在你床底下的暗格里,你下次藏东西,藏好点。”
就这样,温瞳一家一家地找,他不懂什么谈判技巧,也不懂什么人情世故,但他懂人性,利用这些,就够了。
半个月后,乌啼楼的账目平了,不仅平了,还多出了五万两银子。
温瞳的名声也成功让那些大人记住了。
楼里的气氛明显好转,欠的银子与缺的那部分物都补上了,归楠终于能喘口气了。
但他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那些之前死活不吐银子的贪官,突然一个个变得大方起来,不仅把吞的钱吐了,还额外送了礼,而且他们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洪水猛兽。
归楠起了疑,他让人去查,很快就查到了温瞳头上。
当所有的证据摆在面前时,归楠的脸色十分难看。
“叫温瞳来。”虽然归楠依旧温温柔柔,但那语气和眼神结合起来,并非温柔,侍从听出了里面的怒意,连忙退下。
温瞳很快就来了:“楼主。”
归楠没抬头:“解释一下。”
温瞳沉默了许久然后开口:“楼里缺银子,那些人欠钱不还,我去要回来了。”
“谁教你的?谁教你用这种方式要钱?”
温瞳抬头看他:“没人教,我自己学的。”
“学的?”归楠重复一遍,他冷笑凝固,平时一概温柔的面容在现在看来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恐怖,他默默拿起在架子旁的黑色鞭子,他转头没什么情绪地看着温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