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归楠嘶吼,劈手夺过温瞳的剑,剑尖调转,抵上自己喉咙。
鲜血骤然涌出,皮肤被刺破一瞬,归楠眼底只剩一片死白,绝望道:“你不杀我,我自己来。”
话音未落,握剑的手忽然不受控制地一拧,剑尖调转,指向温瞳。
归楠用力想夺回控制权,手指却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僵硬地一寸寸地抬起剑身。
为什么……不受控制。
剑尖在颤抖,温瞳站在原地,他看着归楠惊恐的眼睛,轻声说:“记得梁柘和那个黑衣人说的那个诅咒吗?”
“其实那不是诅咒,而是木偶术,百年前朝机关术可以短暂操控活人,我已经掌握了,就像你现在这样。”他往前走了一步。
剑尖抵上他胸口,刺破墨绿衣服,渗出一小点红,归楠神色大变。
“归楠。”
温瞳看着他,眼底的“恨意”慢慢消散,“你一意孤行,从来不顾及自己的安全,你知不知道,外面全是玄京司的人?”
“当你踏入这里,你就真的什么都说不清了。”
“我不想看你变成这样。”
温瞳的声音开始发颤:“我不想看你满身是伤,看你痛苦地……跪在这些尸体中间,觉得自己是罪人。”
“你需要命册,但现在没有了,所有命册都被毁了,所以我想……也许有另一个办法。”
归楠急了些:“什么……办法?”
“用我。”
归楠听到的只有最关键的一点,那就是失去他,他血色尽褪死死盯着温瞳道:“你……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可以做你的命册,我不是人,我是你创造出来的画灵,我的存在,本就承载了你所有的执念和情感所以你可以用我,重新做一副画。”
“杀了我,归楠用我的身体,我的存在,记录下这里的一切,这样就算你现在没有命册,你依然有证据。”
“这副画会一直存在,直到有朝一日,能为这些人沉冤昭雪。”
“此法是有人提醒我,我想尽了办法,将你的那些书翻来覆去,想来你当时定未曾看全。”
温瞳唇角微扬,眼神温柔:“归楠,你总是这样,此法是我在你书房中寻得的,你总翻至半途便随手搁置了……所以我便悄悄替你看完了。”
“原来画灵还可以这样用,可以做临时的执念记录点,可以替主人承载那些执念。”
归楠怔然失神,他心底掀起惊涛骇浪,听着眼前的人甘愿舍身赴死,渴望用这微渺之望,在这浊世之中,为自己搏最后一丝清白。
归楠的眼泪慢慢掉下来:“不……”
他开始摇头,疯狂地摇头:“我不需要!你放开我,我不需要你这样。”
“可是我要。”温瞳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
“归楠,你知不知道,爱上你真的好痛啊。”
归楠的呼吸窒住了。
“可我忍不住。”
温瞳缓缓凑近,额头轻轻抵着他,气息缱绻:“我就是忍不住想看着你,想守着你,想在你难过的时候抱住你,哪怕你只把我当玩物,当什么都好。”
“我想让你恨我,杀掉我,可是你没有这样做,我不懂,你应该会动手的,你不是最讨厌我不听你的话,忤逆你了吗?你为何偏偏迟迟不肯下手。”
“我不愿落到他人手中。”
他神色痛苦:“我只能用这种方式了”温瞳闭了闭眼,话音落下的瞬间,归楠持剑的手猛地向前,是利刃贯穿血肉的声音。
归楠瞪大眼睛,看着剑身没入温瞳胸口,血顺着剑刃涌出来,浸透对方的衣服。
他痛哭出声,苦苦哀求。
“你……你为什么不能自私一些……呢……我愿意背负一切,我就算再坏再烂,也不会伤害你,你为什么不能自私一些。”
“不要留我一个人。”
温瞳疼的皱了眉,鲜血渗出,努力笑着伸出双臂,将归楠紧紧搂进怀里。
“别怕。”他在归楠耳边说:“对于我而言,我认可的只是你,你怕我……那我就做你棋盘上,唯一那颗最有用的棋子。”
温瞳松开他,捧住他的脸,慢慢擦去他满脸的泪,却越擦越多。
“我舍不得离开你……”温瞳哭着望着他,眼底的光在慢慢涣散,“我不在乎这世间的一切……只有你,我不怕死,但我一想到还有你在,你会哭……我好痛……”
“我不是没有想过带你一同离开,可那样的方式终究不适合你,我要的是你真正活得自在,而非一身冤屈加身,一辈子困在过往的阴影里。”
“你记得吗?我许过愿的,归楠。”
归楠的手已然失控,长剑反复刺入,拔出后再度贯入躯体,剑锋每一次扎进血肉,都涌涌出滚烫鲜血,猩红四溅,淋漓血色落满他一身。
眼前的人皮肉渐浑,甚至能看见骨处,温瞳的身体在一次次穿刺中颤抖,他始终没有松开抱着归楠的手,血浸透两人的衣服。
他想用手去挡剑,却无济于事,“停……停下……”他哭着哀求,“温木归……我求你……停下……”
“温木归……我求你。”
最后一次,剑尖抵上心脏的位置。
温瞳低头看了看他,凑近在归楠额间那颗朱砂痣上,落下一个吻。
“不要哭归楠,可能我在你眼中只是一个笨拙的画灵,可我从诞生起就是为爱你而生。”
“不是所有人都厌恶你的。”
剑身贯穿心脏,归楠骤然大惊,他脑海一空,只觉得呼吸极痛。
“我恨你……”归楠终于嘶喊出声,哭腔伴着绝望道,“我恨你温木归!我恨你!”
归楠彻底奔溃了,温瞳的身体软了下去,但他最后的力量还撑着,没有立刻倒下,他就那样靠在归楠身上,呼吸越来越弱,此时他周身早已被血浸染,辨不出原样。
“木归……木归……”
归楠能感觉到,那股控制着自己的木偶术,正在随着温瞳生命的流逝而减弱,他重新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第一时间扔掉剑,顾不得身上的满身血污,双手死死捂住温瞳心口伤口,抱住了他,可他的血太多了,怎么捂都不住。
好难受,头好晕,好多血……好多血……他忍不住想吐,心脏被攥着痛。
温瞳的身体在归楠怀里开始发生变化,他更迅速的消解,皮肤变得透明,被点点拆解剥离,归楠呆滞地看着。
他看见那些荧光慢慢汇聚,凝成一副小小的画卷,那是他十三岁那年,在雨天里画下的第一幅关于“温瞳”的草图。
画卷在空中缓缓展开,归楠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踉跄着站起来,走到那副画卷前。他抬起血淋淋的手,指尖颤抖着触碰画纸。
他试着去记录,瞬间画面浮现在这个纸上:“为什么……”归楠喃喃自语,为什么还不出现……
归楠跪在光海中央,捧着那幅小小的画像,哭泣着,这种孤独与失去他的痛苦近乎窒息,他抱着那幅画,整个人蜷成一团。
为什么?为什么要是他?
为什么爱一个人,要痛成这样?为什么想保护一个人,却只能看着他死在自己手里?
他后悔了。
“温木归……”他嘶喊着那个名字,一遍又一遍,“你回来……你回来啊……”
没有人回答他,这满窟的光在静静流淌,载着所有死去的人的执念,流向眼前的这幅画。
画灵属恶,但他的灵魂从一开始就纯粹无比,留住了早已厌恶这世俗的归楠。
而那个灵魂却不在了。
因喜泣,同堕痴妄,亡也共,同悲因爱。
你好残忍啊……,明知道我不会继续浑噩地活着,却用了这种方式来蚕食着我。
他哭的肝肠寸断,不知道哭了多久,洞口传来脚步声。
归楠双目失焦,微微抽噎着,维持着蜷缩的姿势,手里紧紧攥着那幅画。
他听见有人在惊呼,呕吐,然后一道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归楠!”
南笙灯身后跟着一群南笙阁的弟子,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
南笙灯的视线从满地的尸体,移到石壁上的血字,最后落到归楠身上,他浑身是血,怀中那幅画散发着诡异光芒。
“归楠……”南笙灯声音抖得厉害,他快步走过来,蹲下身,伸手想碰归楠,却又不敢,“孩子……你……”
南笙灯眼神不可置信地望着这个满身是血,轻得像是只剩一把骨头的徒弟,他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造孽……”他闭上眼睛,老泪纵横,“造孽啊……”
他抱起归楠,转身,对身后的弟子嘶声下令:“清理现场!把所有能带走的证据全部带走!石壁上的字拓下来!快!!”
弟子们如梦初醒,慌忙行动,南笙灯抱着归楠,一步步走出这个血腥的石窟,光线从头顶泻下,照在归楠苍白的脸上。
他们刚走出石窟洞口,就被包围了。
黑压压的人影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玄京司的人把他们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那个穿着深色甲胄的统领走上前,目光落在归楠身上,表情意味不明。
“南笙阁的人,他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这是要带罪人去哪儿啊?”
旁边的南笙阁弟子看向那个统领:“让开。”
那统领闻言一怔,随即嗤笑出声,往前踏出一步,语气轻蔑:“让开?你算什么东西?此乃玄京司地界,你区区南笙阁之人,也敢在此颐指气使?”
他身后那些人跟着起哄起来:“就是!凭什么!”
“南笙阁的人,在这儿充什么大头?识相的把归楠交出来,别让我们动手!”
南笙灯看着那个统领,恶寒道:“玄京司的地盘?这泠城,什么时候成了玄京司的地盘?是陛下亲口封的,还是你们自己封的?”
“泠城是南笙阁与朝廷共管之地,南笙阁负责执念与调查,玄京司负责治安与缉捕,各司其职,互不干涉这是先帝在世时定下的规矩。”
“怎么?你们玄京司,是想坏了规矩?”
他身后那些人面面相觑,南笙灯续道:“至于我是谁?南笙阁阁主,一品奉恩,比你们你们玄京司指挥使地位更甚,你一个五品统领,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大呼小叫?”
那统领的脸涨得通红。
南笙灯低下头,神色悲痛地望着怀里的归楠,他满身是血和伤,眼神涣散,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他抬起头,看向那些人的目光,比方才更可怕了,厉声道:“归楠身上这些血,是谁的?”
没有人敢回答。
南笙灯质问他们:“里面那些被砍断四肢的念师,是谁杀的?”
还是没有人回答,南笙灯的目光扫过那些人。
“你们站在这里堵我,不去查凶手,不去救死者,反倒在这儿耀武扬威”
他怒道:“玄京司,真是好大的威风。”
让那些人脸上都挂不住了,那统领咬着牙,终于挤出一句话:“归楠是罪人!外面都传遍了,他勾结乱党,害死了那么多念师!”
“证据呢?!”南笙灯厉声打断他,目光嘲讽,“没有证据,你们就敢堵南笙阁的阁主,扣留南笙阁的念师!?”
“今日这桩桩件件的每一事,来日让你们必偿还。”
那统领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他身后那些人,也开始窃窃私语。
南笙灯神色寒冽,语声斩钉截铁:“我没空与你们周旋,归楠,我今日必带走,有什么话,叫你们指挥使,或是让陛下亲自来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