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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旧忆-侵染芳华骨疏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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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他盯着眼前的册子,第九十一个,归楠盯着名册上新增的那六个名字,墨迹还未干透,是半刻钟前刚报上来的灵城戏台那条线,六名念师昨夜去后至今未归。

“楼主……”跪在案前的手下续道,“他们已经去找了很多次,都说没看见踪影,那地方邪门得很,念师进去更是……”

“更是怎样?”

“更是……有去无回。”

归楠合上名册,木鸟传信的机关早在三日前就彻底瘫痪了,如今消息全靠人力奔走,往往传到时已成旧闻,他知道外面战况多糟,泠城东南防线已破,流民如潮水般涌向城中,更可怕的是人心,谣言像瘟疫般蔓延,说这场仗打不赢,这泠城注定要灭,那些失踪的念师是被城中妖邪献祭了。

而他,乌啼楼楼主归楠,就是那个妖邪。

“楼主。”唯一的一个老实手下又唤了一声,小心翼翼道,“还有一事……晏王爷派人传话,说如今外头太乱,请您暂且待在楼内,他今天已经加派人手,不会有刺客了,请您莫要外出。”

归楠抬眼忍不住想笑,嘲讽道:“这是软禁还是保护啊,晏家不是早就与我无关了吗?他晏凤凑什么热闹?”

那人垂下头,不敢接话,归楠站起身,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他看见楼下院中站着两排黑衣侍卫。

“他倒是看得起我。”正欲转身,楼下忽然传来喧哗。

归楠俯身望去,见一顶青布小轿停在乌啼楼门前轿帘掀起,一名女子款步走下,面容温婉。

归楠记得她,戚太傅曾在朝堂上为念师正名,虽未成功,却也替南笙阁挡过几次明枪暗箭,上月戚太傅病逝,听说死因蹊跷,但无人敢查。

戚霜抬头,目光与窗边的归楠对上。她微微颔首,随即转向那些黑衣侍卫:“晏王爷有令,要护归楼主周全,可你们这般堵着门,若是楼内起火或是有贼人潜入,你们是进还是不进?”

侍卫抱拳:“戚二当家,属下只是奉命。”

“王爷只说要护人周全,没说要禁人出入,如今泠城危在旦夕,归楼主身为念师之首,自有要事需处理。你们这般拦着,耽误了正事,这个责任谁来担?”

她声音冷下:“还是说……有人巴不得归楼主束手无策,好坐实那些妖邪误国的谣言?”

戚霜不再看他,径直走向楼门,侍从为她推开大门,她踏入厅内,抬眼看见正从楼梯下来的归楠。

“归楼主。”戚霜欠身一礼,“冒昧打扰。”

归楠拱手还礼:“戚二当家亲临,归某有失远迎。”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书房,门合上,戚霜解下斗篷搭在椅背上,转身看向归楠时,眼中温婉褪去。

“归楼主,长话短说,戚家如今自身难保,我父亲死得不明不白,朝中旧部被清洗大半,今日我来,是替那些还信你的人传句话,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戚家最后这点面子,还能替你挡一挡。”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放在案上。令牌正面刻“戚”字。

“凭此令,泠城各处关卡无人敢拦你。”戚霜看着他,“但归楼主,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无论查出什么,无论真相多可怕,你都要活着回来。”

归楠盯着那枚令牌,许久才伸手拿起。

戚霜苦笑:“我父亲临死前说,若泠城还有一线生机,那线生机就在你身上,归楼主,我父亲不是病死的,他是被人毒杀的,只因他查到机关术失传的真相,与如今这场仗有关。”

“我没证据,但我信我父亲,如今我们家也陷入困境,归楼主。”戚霜起身,重新披上斗篷

归楠沉默,他之前查的那些失踪念师……暗中派人跟过,最后消失的地方,都在城南一处。

她走到门边,回头最后看了归楠一眼:“保重。”

归楠握紧令牌,他转身从书架暗格中取出一卷舆图,摊开在案上,是那是他这半个月来根据执念残留绘制的路线图,所有失踪念师最后的气息,都指向同一个地方城南十里。

红绸许愿林。

那里本是一片荒山,因山顶有几棵千年古树,百姓常去系红绸祈福,渐渐成了景致,但自三个月前起,去祈福的人开始陆续失踪,起初只是零星几个,无人在意,直到念师介入调查,才发现那地方不对劲。

那不是妖邪,是人祸。

归楠推开后窗,楼下守卫的注意力都在前门,他纵身跃下,足尖在院墙借力一点,悄无声息落入隔壁小巷。

街道冷清得可怕,偶尔有流民蜷缩在屋檐下,看见归楠经过,眼神麻木得像死鱼,归楠加快脚步。

有了令牌,确实一路无人敢阻挠,半个时辰后,红绸林出现在视野里。

那确实是极美的景致,古树枝干虬结,千万条红绸从枝桠垂下,光线落下美的极致。

归楠停下脚步,闭目凝神触及红绸的瞬间,他猛地睁眼不对,这些红绸上系的早不是之前那些祈福语,而是密密麻麻的符文,是前朝时期镇魂锁魄的禁术咒文,整片林子就是一个巨大的祭坛,以血为引,才察觉不到这些念师的行踪,这是某种极其阴邪的东西。

他越往里走,周围越冷,地面开始出现零星血迹,尚未被土完全覆盖,看起来是两三日内的。

洞口被藤蔓遮掩大半,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归楠拨开藤蔓,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他屏息凝神,从怀中取出火折点燃,微弱火光勉强照亮洞内,是向下延伸的石阶,他正要迈步,身后突然传来破空声。

归楠侧身避开,刀剑碰撞声在洞内回荡,袭击者一身黑衣蒙面,出手迅速且力道不小,归楠且战且退,对方却步步紧逼,将他逼向洞外。

不对,这人武功路数太熟悉。

归楠眸色一沉,在对方又一剑刺来时故意卖个破绽,引对方近身,随即手腕一翻,刀划过对方面巾系带,黑布落下。

映出一张熟悉的脸。

归楠呼吸一滞:“你来这里做什么?”

温瞳剑尖仍指着他咽喉,冷声道:“离开这里,不要再往前了。”

“为什么?”归楠盯着他,“你拦着我,瞒着我,现如今拔剑相抵,你要做什么?”

温瞳握剑的手微微发颤许久:“来杀你。”

归楠听后疯癫嘲笑,他缓缓松开握刀的手,哐当落地,随即向前一步,咽喉主动贴上剑尖。

“那你试试看。”他眼睛盯着温瞳,带着柔意,“试试看能不能杀了我。”

温瞳瞬间愣神。

下一秒,归楠没有去夺剑,而是侧身避开剑锋,一掌拍向温瞳胸口,这一掌用了七成力,温瞳失去重力向后跌去,撞在石壁上咳出血来,归楠欺身而上,用膝盖顶在他腰腹,将人死死按在地上。

“为什么不还手?”归楠俯身,银发垂落扫过温瞳脸颊,“你不是要杀我吗?动手啊!”

温瞳闭着眼嘴角血蜿蜒而下,归楠盯着他,他松开手站起身,退开两步:“你个废物。”

温瞳睁开眼,归楠不再看他,拾起火折子,转身冲向洞口。

石阶越往下走血腥味越浓,归楠举着火折,火光在狭窄通道里摇曳,映出石壁上斑驳的血迹,不少已经发黑干涸,他听见隐约的水声,还有……呜咽声?

声音很微弱,归楠加快脚步,石阶尽头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天然石窟,高十余丈,穹顶有裂隙,光线如柱倾泻而下,照亮了洞中景象,若不是满地血腥,这本该是绝美的山涧秘境。

可归楠看不见美景。

他只看得到满地残肢,那些四肢,躯干,头颅……像被随意丢弃的垃圾般散落在石窟各处,而有些已经腐烂生蛆,血水汇入地下河,将清澈水流染成暗红。

石窟中央的空地上,堆积着小山般的尸体,他们都穿着南笙阁的弟子服。

归楠的火折差点脱手,他一步步走向那座尸山,在尸堆边缘,他察觉到有东西在动。

竟然是一个还活着的弟子。

他四肢尽断,血已经浸透衣服,他看见归楠,他涣散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光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的气音:“归……师兄……”

归楠跪下来,手忙脚乱想替他止血,可早就生疮,来不及救了,那人眼泪混着血往下淌:“我们……是被害的……他们怕……怕我们记录真相……”

“谁?”归楠语气已经变的不成调:谁干的?”

那弟子哭着摇头:“他们顶着你的脸……他们……把我们……扔下来……摔死……活活摔死……”

“我们是念师……我们能看出来那个人是冒牌货。”

“我好疼啊归师兄……我好疼……”他哭起来,像个委屈的孩子,“我想回家……我想我娘……”

他眼睁睁看着最后一点光从弟子眼中消散,睁着眼望着石窟顶裂隙漏下的光不动了。

归楠跪在尸堆里,火折早熄灭了,黑暗笼罩下来,只有头顶那道光还亮着,像神佛垂目投下的一瞥,冷漠地照着这眼前的人间炼狱。

归楠慢慢站起身,他走到地下河边,蹲下身,掬起一捧带着血腥味的水,然后慢慢浇在自己脸上。

他抬手抹了把脸,水混着血从指缝滴落,然后他转身,走向石壁。

好像有东西,归楠凑近细看,发现是那些弟子临死前用指甲或石块刻下的字,字迹凌乱,密密麻麻,有些甚至不成形,刻痕里渗着黑血,归楠悲痛地盯着那些字,缓缓伸出手,用指尖抚摸那些刻痕。

真没用!

一怒气愤之下,归楠一拳砸在石壁上,骨节的剧痛传来,他却感觉不到,疯了般地一拳又一拳砸下去,直直到石壁染红。

没有命册。

他救不了这些人,甚至连为他们留下真相都做不到!那些可能掌握着关键证据的念师,在这个不见天日的石窟里,全都死了。

命册被人故意封住,他无法使用能力记录念画。

再拖下去,一切都会被掩盖,那些断肢会被野兽啃食,而尸体会在潮湿中彻底腐烂,刻在石壁上的遗言会被岁月磨平,然后那些罪人依旧会站在光鲜的朝堂上,而这场针对念师的清洗,会成为历史里一个微不足道的注脚,甚至……会成为归楠这个“灾星”的又一桩罪证。

“哈……哈哈……”归楠冷笑起来,背靠着石壁滑坐下去,银发上沾满了血和尘土,身上伤口早已被血湿透,但他懒得去管。

死了算了。

死了,就不用再面对这些尸体,不用再追查永远查不清的真相,不用再被全城唾骂,不用再……不用再想起那个人。

洞口方向一道人影逆光而来,高挑身形那张脸在昏暗光线里逐渐清晰,温瞳脚步顿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

本该是神迹般的美景,却照出了一场连地狱都要自愧不如的屠杀。

归楠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好笑,他撑着石壁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温瞳。

他眼眸微微抬起,看着对方语气冷静地笑道:“你是不是很想杀了我?”

温瞳握紧剑柄。

“动手吧,我是罪人,我守不住任何人,也挽救不了任何人。”

“所有人都厌恶我,讨厌我,连你也要杀我。”

他张开手臂,外面那些人不是都想要我的命吗?”归楠看着他,“你来,我想你亲手来。”

温瞳迈步握着剑的手一直在抖。

归楠本就温柔的眼眸在此刻变得怪异:“怎么?下不去手?还是觉得……”他凑近一步,几乎要贴到剑尖上,眼角落着泪,“杀了我太便宜我了?你想怎么折磨我?我的命,我这个人都给你……”

“哦……我想起来了,我们命绑在一起,没关系,我愿意和你一起死。”

剑尖突然向前一晃,归楠闭上眼睛。

预期的刺痛没有到来,他睁开眼,看见温瞳的剑偏了一寸,擦着他脖颈划过,只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紧接着,温瞳松开了剑柄,那柄剑一声落地。

然后归楠被抱住了。

温瞳的手臂箍在他腰上,紧他的脸埋在归楠肩头呼吸急促而灼热。

归楠僵住了几秒后,他开始挣扎,用尽全身力气去推去砸:“你不是很想杀了我吗,怎么不动手?”

温瞳不放他任由归楠的拳头砸在自己背上,只是死死抱着。

“归楠,你是不是需要念画?”

归楠的动作停住了,温瞳缓缓松开他,但双手还搂在怀里:“我能帮你。”

“你……”归楠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能帮你记录这一切。”温瞳重复“你不是没有命册吗?你不是需要念画来留下证据吗?我可以。”

温瞳看着他骤变的脸色,嘲讽他:“怎么?没想到?归楠,你束缚我的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想逃离,你以为我真的甘心做你的……侍从?”

每个字都像精准地捅进归楠心口最软的地方。

“我讨厌你。”温瞳字字诛心,“讨厌你,你把我创造出来,讨厌你教我一切,讨厌你让我懂得什么是温暖,然后又一脚把我踢开,我讨厌你明明在乎我,却从来不肯说,你宁愿把自己逼疯,也不肯让我替你分担。”

归楠呼吸骤然一滞,那双曾含着温柔望向自己的眼眸,此刻盛满彻骨恨意,那些于他心底艰难滋生连自己都不敢深辨的情愫,在这一刻,尽数碎裂成尘。

“所以你现在……是来报仇的?”

温瞳不再回应,他拾起剑,暴起,直刺归楠心口,归楠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本能地向后仰,剑锋擦着他胸前衣料划过,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缠满绷带的肩膀。

伤口被扯到,归楠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温瞳剑招连绵不绝,却又在最后关头偏开半寸,归楠狼狈地闪躲,他身上有伤,体力早已透支,每一次躲避都牵动伤口疼得他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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