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几匹快马溅着泥点冲入云州南略显破败的主街,当先一骑上正是姜任渺,他一身黛蓝劲装,风尘仆仆却难掩眉目间的俊朗与锐气。
马未停稳,他已翻身而下。
早已等得焦头烂额的云执立刻迎了上来,他们这几日显然没休息好,只是见到姜任渺时,紧绷的神色才略舒。
“姜大人!”云执抢先开口:“你可算来了!这边……乱得很!”
姜任渺抬手止住她后面的话,目光迅速扫过周围隐隐朝这边张望,面色不善的民众,以及远处几处似乎刚被扑灭还冒着余烟的焦黑痕迹:“进去说。”
三人快速进入临时征用的一处还算完整的宅院厅内,几名身上带伤,穿着便服的护卫正低声交谈,见他们进来,立刻起身行礼。
“情况。”姜任渺解下大氅随手一扔,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没有半句寒暄。
云执上前一步,语速平稳地汇报:“这几日,以讨还血汗钱,驱逐邪祟为名的小规模骚动发生了七次。”
我们的人及时弹压,扑灭了他们试图点燃囤粮草棚和几处空宅的火头,隐患暂时排除,火起不来,我们派去沟通和维持秩序的人,有十三人被石块和木棍所伤,其中两人伤重需卧床。”
姜任渺听完,只觉得可笑:“刁民。”
令峖月在一旁烤着火,忍不住道:“也不能全怪他们!闻宿那狗官在此地盘剥数年,所谓出行税吸干了他们的油水,如今闻宿跑了,他们积压的怨气总要找个出口!”
“这边勉强支了些银子安抚,但杯水车薪!那些人到底被欠了多少钱,我们根本不清楚!眼下能堵住他们的嘴,让他们暂时不烧了这云州乡,已经是万幸!”
“银子。”姜任渺抓住了核心问题,眉头微蹙,“归兄还在念画里生死未卜,这边却要银子稳定局面,银子从哪儿来?”“闻宿人呢?他既是罪魁,赃银必然惊人,他人在云州乡,银子呢?”
云执垂眸:“姜大人,闻宿……被扯进念画里了。”
姜任渺一怔,这倒是像归兄的风格:“人进去了,银子总不会也飞进去,搜过他的住处和常去的地方吗?”
“搜了,明面上的库房几乎空了,只有些散碎银两和账簿,大笔银钱不知所踪。”令峖月接过话,语气懊恼,“这狗官肯定早有准备!”
令峖月恨铁不成钢道:“那个狗东西死不足惜!但银子呢?总不能跟着他进了念画!”她忽然想起什么,“等等,那天带头围他们,跟闻宿手下接头的,是不是有个半大少年?很伶牙俐齿那个?叫……梁什么夭?”
姜任渺眼神一动:“梁夭?是他领头与闻宿的人交涉?”
旁边一名本地小吏连忙道:“回大人,是的,那少年叫梁夭,是最近才在流民里冒头的,年纪不算大,说话却很有煽动力。”
“把他请来。”姜任渺当机立断,“你们客气点,但务必带来,他是关键。”
不多时,梁夭被两名客气的侍卫请进了议事厅,少年身形瘦削,一双眼睛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与桀骜,扫视着厅内众人,最后落在主位的姜任渺身上。
“几位大人,找小的何事?该说的,之前不都跟那位说过了吗?”
姜任渺没计较他的态度:“梁公子,坐。”他示意旁边的椅子,“我们找你自然有事,我听说,你有个哥哥,叫梁柘,对吗?”
梁夭脸上那副满不在乎的脸上有了动容。
泠城梁家的天才,少年成名,精通机关奇术,可惜……”姜任渺语气平和,“可惜泠城事变后,下落不明。”
“你不觉得奇怪吗?梁柘那样的天才,为何会卷入其中,乃至音讯全无?而你这个弟弟,又为何恰好出现在云州乡,成了流民的头领,还恰好……与闻宿的人能说上话?”
梁夭强行镇定,他冷笑一声:“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我?我哥早死了,他死前双手全断,意识全无。”
“如今我没有亲人,我来云州乡讨生活,有什么问题?闻宿有钱有势,我们这些流民想讨口饭吃,不找他找谁?”
“讨生活,可以。”姜任渺目光锁定梁夭,“但把自己和那么多人的生计,寄托在一个贪得无厌,随时可能翻脸不认人的身上,梁夭,以你的聪明,不觉得这太过冒险,甚至……愚蠢吗?”
梁夭被噎了一下,想要反驳,却一时语塞。
姜任渺说道:“梁夭,我可以不计较你之前的冒犯和煽动,但眼下云州乡数千流民嗷嗷待哺,闻宿许诺的银子不见踪影,库银即将耗尽。你也不想看着大家刚看到点希望,又冻死饿死在街头吧?”
”他抛出关键一击,“闻宿跑了,你知道吗?他把你们,把所有人都耍了。”
他或许根本没打算兑现承诺,或者,他兑现承诺的钱,根本就没打算从他自己口袋里出起。
“闻宿跑了?!”梁夭这次是真的惊愕了,他之前只听说闻宿不见了,还以为是暂时避风头,没想到是跑了!
姜任渺观察着他的反应:“梁夭,我们需要找到闻宿在云州乡可能藏匿的银钱或者产业线索,哪怕只是一部分,先解燃眉之急。”
“这不仅是帮朝廷,更是帮那些跟你从南边一路逃难过来的乡亲,只要银子追回来,用在正途,安置流民,兴修水利,让大家有屋住,有田种,有工做,这才是长久之计。”
“你只需告诉我们,闻宿之前跟你,或者通过你,约定交接钱粮物资的具体地点。”
“剩下的事,我们来办,事成之后,你协助朝廷安抚流民有功,过往不究,或许还能为你谋一条更好的出路。”
梁夭紧紧咬着下唇,内心显然在激烈斗争。
他知道这些人和闻宿不是一路货色,但也本能地不信任官府,可眼下……闻宿跑了,许诺成了空,流民的情绪一旦再次引爆,后果不堪设想,他自己就是第一个被反噬的。
“……行,我带你们去,但事先说好,我只知道地方,里面有没有银子,有多少,我不保证,银子追回来,怎么用,你们得说到做到!还有,我的事……以后再说。”
姜任渺点头:“一言为定。”
在梁夭的带领下,几个人带着一队精干人手,悄然来到云州乡一处看似废弃的旧砖窑。
然而,当火把照亮石室内部时,所有人心中一沉。
空空如也。
只有空气里残留着一丝铜锈和尘土的气味,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梁夭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不敢置信地冲进去,四处查看,最终颓然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喃喃道:“他骗我们所有人……他早就打算好了……根本就没想留在这里……”
被彻头彻尾利用和抛弃的认知,比愤怒更先到来的是绝望和自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