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厅内一片狼藉,闻宿早已瘫软在地,吓得魂飞魄散。
南笙灯强压伤势,快速对柳烛一道:“柳烛一,此地已暴露,不宜久留,梁柘交出的证据,你立刻带走。”
柳烛一接过梁柘递来的东西,又瞥了一眼吓瘫的闻宿,残忍地眯起眼,对归楠方向微微笑道:“归师兄~,别忘了欠我的人情。” 说罢,瞬间离开。
“师父!” 归楠此时才仿佛从某种混乱的怔忡中惊醒,看到南笙灯唇边血迹,立刻上前扶住,同时对外低喝:“来人!”
两名一直潜伏在园外的侍卫进来,“立刻护送阁主去安全之处疗伤!要快!”
南笙灯抓住归楠的手臂低声道:“归楠,闻宿交给你,问出该问的,但…勿要沉溺。” 他看出归楠状态极其不对了。
归楠眼底的混乱似乎被强行压下去:“弟子明白,师父放心。”
南笙灯被手下搀扶离开,温瞳已挣脱残余丝线,默默站到归楠身侧,指尖红线若隐若现。
归楠的目光,缓缓移向宴厅中央,那个瘫在奢华地毯上的闻宿。
“你们,”归楠淡淡开口:“带梁柘和梁夭,先去隔壁厢房稍候,远一点,我……去办件事。”
温瞳欲言又止,对上归楠扫过来时毫无温度的眼神,最终…拉起还有些发懵的梁夭,示意梁柘跟上,三人退向了旁边的厢房,并将门牢牢关住。
宴厅内,霎时只剩下归楠,和地上瘫软如泥的闻宿。
只听轻微的脚步声响起,踩在碎裂的瓷器和倾翻的酒液上,发出声响。
闻宿惊恐地转动眼珠,看向脚步声的来源。
一个身影,从烛光未能照亮的阴影角落里,缓缓走了出来,月白色的衣袍下摆沾了些许污渍,却无损其主人此刻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走到闻宿身前,居高临下垂眸看着地上这摊烂泥般的仇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闻宿最初的瘫软惊恐,在看清归楠脸上那近乎空洞的平静后,竟奇异地被一股垂死挣扎的凶戾取代。
他到底是浸淫朝廷多年的老油条,心知今夜绝难善了,反而生出一股豁出去的泼悍,他挣扎着用胳膊肘撑起上半身,说道:“归……归楠!你要做什么?,你把我送进这个鬼地方,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
归楠静静听着,脸上没有波澜,嘲讽道:“你也有今天,闻宿。”
“我还记得,你第一次逼我至死时,我好可怜,食不果腹,在外流浪。”
“你倒是也没想到,我这个被你们视为野种的东西,竟然能活那么久吧?”
闻宿语气悍戾,色厉内荏:“你把我带到这里,无非是想逼我招供,我告诉你,我一字半句都不会说!你若不想走出这里便身首异处,就好好掂量掂量自己的名声。”
“我不在乎。”归楠语气散漫,指尖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逐枕。
他抬眸看向闻宿,目光淡淡扫过,如同审视一件拙劣不堪的物件:“你为了往上爬,受人指使,害死了归寻未,你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可你何曾想过,她死的那一刻,我就在场,亲眼所见。”
闻宿面肌扭曲,狰狞狂笑:“哈哈哈!是又如何?你娘本就是卑贱,你也不过是个野种!真当攀了高枝便能改命?我告诉你,陛下从未想过认你!你娘至死,都未得半分名分!你母子二人,皆是登不得大雅之堂的贱物!将我囚在此处又能怎样?你敢杀我?杀朝廷命官便是谋逆死罪!外面自有无数人等着取你首级邀功!”
他越说越激动,企图用身份和律法来压垮眼前这个看似平静的男人。
“哦,对了,”闻宿眼珠转了转:“还有件事,恐怕连你那位神通广大的师父都不知道,当年真正想让你和你娘彻底消失的,可不是陛下,陛下……呵呵,陛下或许根本懒得记起你们,嫌你们碍眼,脏了……某处的名声。”
他续道:“归楠!这世道向来只认权势,你手无寸权,注定落败!你就算杀了我,也会有千千万万个我取而代之!倒不如趁早改弦易辙,另寻生路!”
他故意停下,观察归楠的反应。
归楠他依旧沉默,只是看着闻宿,像是在看一只竭力表演的滑稽虫豸:“你认为这些足够影响我吗,闻宿,你睡醒了么?”
“你竟还看不透?今日我若放过你,来日我落得的下场,便是你此刻这般境遇。”
“你与我谈权势,可我早就一无所有了。”
“你所言的一字一句,一举一动,我皆刻骨铭记,若非你执意要来云州乡,我又何来这般良机?此地由我做主,你如何殒命,世间无人知晓。”
闻宿的眼神逐渐恐惧,渐渐往后退,就在这时,侧厢房虚掩的门被轻轻推开。
温瞳踏入厅中溶溶月色里,清辉落满眉眼,愈衬得容色艳美无双,他目光淡淡扫向闻宿,慵懒而疏离。
闻宿一见温瞳,如遇救命浮木,当即嘶声急呼:“温少卿!温大人!您来得正好!这归楠乃是南笙阁逆贼,竟敢挟持本官,图谋不轨!快将他拿下!本官必在陛下面前为你请功!”
“你不是一直被这个逆贼控制不得自由吗?今日就是你的翻身机会。”
温瞳眉梢微挑,似觉有趣,缓步上前,停在归楠身侧,眸光轻转,佯作几分疑惑。
归楠语声轻缓,漫带凉意:“闻宿,你好威风啊。”
归楠他侧过身,不再看地上的闻宿,而是将身体轻轻靠向温瞳,抬起一只手,用指背轻轻托起温瞳的下巴,长睫微垂,声音似媚,娇道:
“木归,我这样做……错了吗?”
闻宿当场怔住,眼前这幅突兀又诡异的亲昵画面,让他脑子骤然一滞,一时转不过弯来。
温瞳任由归楠托着下巴,反倒顺势抬手揽住他的腰,将人更紧地带向自己怀中,他俯身轻吻归楠的侧脸,目光却冷冷扫向地上的闻宿,眼底裹着几分戏谑,如同看着一只待宰的猪羊。
他同样带着温柔的语气:“当然没错,主人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杀谁,就杀谁。”
闻宿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眼珠子几乎瞪出来:“主…人?你叫他什么?温瞳!你疯了?!他是野种……”
温瞳目光扫视一片狼藉的宴厅,想象着明日的情景:“明日,等这宴席该来的人来了,看到的……定然是一副极好的景象,我很期待。”
闻宿彻底懵了,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这个玄京司的少卿……竟然早就和归楠是一伙的?不,不止是一伙,他们……他们……
归楠似乎被温瞳的话取悦了,嗤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残厅里回荡,有些瘆人,他松开托着温瞳下巴的手,转而探入自己怀中。
“陛下口谕也说了,抓到你,若是不从将就就地格杀,你猜这消息是谁供我的?”
“不…你们不能…你们这是…滥杀…私刑…” 闻宿语无伦次,他的身躯开始剧烈颤抖。
归楠手再拿出来时,他指间夹着一枚令牌。
令牌通体是幽暗的银灰色,似铁非铁,似玉非玉。
正面浮雕着一轮被云翳半掩的残月,背面则刻着一个古篆的月字,透着一股不详的气息。
“闻宿,” 归楠将令牌举到闻宿眼前,慢悠悠地晃了晃,月辉落在令牌上,那残月图案似乎流转过一丝微光,“这个,认得不?”
闻宿的呼吸骤停,整个人如遭雷击,方才强撑的凶戾和侥幸瞬间土崩瓦解,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银……银月罚令……砌……砌月仙卿……” 那个传说……那个专索十恶不赦之徒性命,接到令牌三日必死无疑的恶鬼传说……竟然是真的!而且,眼前这个归楠,竟然就是……
“恶鬼……你是那个恶鬼。”
“是啊,” 归楠俯身,将令牌几乎贴在闻宿惊恐扭曲的脸上,声音轻柔:“闻宿,你让我好生难找啊~”
“这些年,东躲西藏,用别人的血染红自己的顶子,很累吧?”
闻宿彻底慌了,眼前的这个人,跟疯了一样没什么区别,他就是想要自己的命,当年自己做了那么多赶尽杀绝的事情,如今轮到了自己,他出不去,也逃不掉,恐惧感占据了自己的全部,他跪下,不断向面前的这个人,磕头,狼狈不堪。
“不……不!不是我!是……是上头的命令!那些念师,那些税银,不是我要的!我只是……只是听命行事!” 闻宿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开始攀咬,他还不想死,“还有!还有梅大人,她也与我做了交易!那些人,他们都拿了钱!都沾了血!你去找他们!去找他们啊!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我藏的钱,我留下我都给你!”
“好啊。” 归楠语气带着些愉悦。
“你藏钱的地方是不是已经从云州乡转移了,告诉我那些钱去了哪?”
闻宿有些狼狈,他缓和情绪结巴地说道:“在……京城……我的私人地下库,还有一部分…分给其他人了。”
归楠盯着闻宿那张因为恐惧而产生求生欲极强的面容,目光淡淡的。
然后他忽然想起来什么开口道:“戚文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