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杀的吗?”
闻宿盯着他,一个劲地往后窜:“是我杀的。”
“是我杀的……是我杀的……”
“戚太傅是我杀的!我让人动的手!现在你满意了吧?!”
归楠静静听着,直至闻宿喘着粗气、力竭说完,才缓缓直起身,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银月罚令。
“好了闻宿,”他微微歪头,语气清淡,“你可还记得,曾在千影楼与人吹嘘?说当年那个花楼女子生下的野种,如今竟还有几分本事。还说若是逮住了,定要活剥他的皮,是吗?”
闻宿浑身猛地一僵,恐惧瞬间攫住心神。
归楠眼底已无半分暖意:“我思来想去,倒觉得……大人这个提议甚好,总要有人,先做个榜样,对吧?”
他屈膝蹲身,与闻宿惊恐的视线平齐,语气平淡:“你说我是恶鬼……可那些被你与你身后之人逼得家破人亡、走投无路的念师与百姓,反倒都称我一声活菩萨。”
“好讽刺。”
“不!!!” 闻宿发出凄厉的惨叫,拼命向后蜷缩,“我错了!!你不能这样对我,你入了南笙阁后,我就再也没有找过你的任何事,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我求你!”他喊道,“我求你别杀我!我什么都告诉你!什么都——”
惨叫声化作更令人头皮发麻的嗬嗬声与皮肉分离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荡,久久不散。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归于寂静。
归楠站在一片狼藉中,手中拿着一块沾湿的雪白帕子,正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
烦躁占据心中,压根没有丝毫快意,失神重复着自己手中的动作,越来越粗暴,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都不复存在。
他一根一根手指,连指甲缝都不放过,那月白的袖口溅上了许多血。
温瞳一直安静地站在不远处看着,此刻见他似乎擦拭完毕,才迈步靠近,伸出手,似乎想碰碰他。
归楠却在即将触及自己衣袖的瞬间,侧身避开了。
他抬眸,看了温瞳一眼,皱眉道:
“脏。”
温瞳见状轻轻拿起一个干净的帕子替归楠擦脸上的血迹。
就在这时,侧厢房的门再次被轻轻叩响。
梁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看了一眼厅中情形,忍住反胃,他迅速垂下眼帘,对着归楠的方向,深深一揖。
“归楼主,可否……借一步说话?关于明日的宴席,黑衣人的木偶,以及……在下与舍弟之事,需与楼主商议。”
“归楼主,”梁柘开口:“请坐。”
归楠他走到房间中央,离梁柘几步远停下,目光平静地审视着对方。“柳烛一方才带走了梁夭?”
“我知道。”梁柘点头:“他或许……比我这个哥哥更能护住一他,多谢楼主成全。”
“不必谢我。”归楠继续擦着手,表情愈发嫌弃,他抬眼淡淡道,“各取所需罢了,你要说什么?”
梁柘深吸一口气,他看向归楠,眼神复杂,有歉意:“归楼主,你可知,你身边的温侍卫身负的,能力和技能……究竟源于何处?”
归楠眼神微凝,这个问题,他问过温瞳,温瞳语焉不详,此刻梁柘提起,显然意有所指:“与泠城的机关术有关?”他顺着猜测。
“不止有关。”梁柘苦笑,“那是……我毕生最侥幸的尝试之一,泠城机关术的核心,除了巧夺天工的机括,更深层是对执念这种无形之物的捕捉与转化。”
“他不受念画束缚。”
“黑衣人他们想要的,应该也是这个,而我,在被迫为他们做事的同时,偷偷藏起了一线可能,如何将那些化为己用。”
他走近一步:“我将这部分结合古法,藏进了一卷看似普通的卷书里,那时我应该让他得到了这本书,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能看懂,是否能领悟。”
“我只是……想留下种子,万一泠城真毁了,我死了,至少这线微光,不至于彻底湮灭。”
归楠的面色凝重,这木归的驱念能力……竟是源于此?阴差阳错被温瞳得到并掌握?他想起温瞳想起既能伤人亦能“净化”的特性。
原来……
“你想让他学?”
梁柘点头:“对,我希望有人,能继承这部分,但当时,我应该是自身难保,只能出此下策,将希望寄托于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可能。”
“可你们来了……”他看向归楠,欣慰着,“说明我做到了,他也做到了。”
“至少,这部分得以保留,这是我……余生的唯一之谢。”
他顿了顿,肩膀垮塌下去:“梁夭……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挂念了,那些人用家人威胁我,逼我就范。”
“我不得不佯装不在意,甚至冷落他,赶他走,生怕自己流露一丝关切,就会害死他,但他不认我了,对我生疏,甚至怨恨……我理解,这都是我该受的。”
梁柘抬起头,直视归楠,语气哀求:“归楼主,我命不久矣,与虎谋皮早已油尽灯枯。”
“我别无他求,只恳请您……看在今日我交出证据,与实情的份上,未来若有机会,能否……照拂梁夭一二?他不需大富大贵,只求……能平安,能有机会,选择他自己想走的路,别像我……别像我们梁家大多数人一样。”
归楠沉默着,梁柘眼中的泪光,是一个哥哥临终前最卑微的请求。
“……我会留意。”
这不算承诺,但已是梁柘能得到的最好的回应,他如释重负般的松下。
“好……多谢。”他定了神:“说回黑衣人,此人谨慎至极,从不以真身示人,操控木偶,通过面具假扮对方容貌示人,即便计划失败,折损的也不过是些精巧机关,要想真正抓住他,必须逼他本人现身。”
“如何逼?”归楠追问。
“去竹林那片荒地之下。”梁柘指向一个方向,“那里看似荒芜,实则是百年前前朝一处重要工坊的旧址,地下结构极其复杂,且风水格局特异,据古书记载是四合聚阴,他们近两年频繁出入,似乎在寻找或布置什么。”
“我的卦象……结合机关术的感应,都指向那里,他真正的巢穴,很可能就在那片地下。”
“那地方离红绸林不远。”归楠立刻意识到位置关联。
“对。”梁柘神色凝重。
“按照目前事态和他们作风推算,他对念师的清剿已近尾声,红绸林是第二现场,但第一现场……恐怕就是这处地下旧址,归楼主,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归楠继续追问:“那他的能力甚至可能夺舍活人……可有破解之法?”
梁柘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他坦白,“那东西无形无质,影响神智。”
“我见过他操纵木偶如臂使指,也见过他让被瞬间倒戈……应对之法,或许不在术,而在人。”
“我知晓一个秘密,他只能扮作他人维持一阵子时期,且他是不死之身。”
“归楼主,情报我已知无不言。”
“明日……我们必须去那个地方,这一次,请允许我与你们……同去,我对那里的机关结
构最熟悉,或许……还能派上最后一点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