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楠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令孤祁先是一喜,听到后面却犯了难。云州乡?那地方刚经历动荡,虽已初步稳住,但朝廷影响力有限,那地方属于半管辖区,而且那里情况复杂。
更重要的是,大规模赐予云州乡的土地产业给归楠,容易引人猜忌,朝堂上那帮老家伙又要聒噪。
“云州乡啊……” 令孤祁斟酌着词句,“那里……景致确是不错,不过,刚经历风波,百废待兴,且地偏事杂。”
“你若想要清净,朕在京城近郊或江南给你寻几处更好的庄子园林,岂不更妥帖舒适?”
归楠眼中的温柔瞬间褪去,他微微垂下眼帘,声音恢复了疏淡:“陛下思虑周全,可再下只想要收回乌啼楼旧产与清单上云州乡那部分即可,其余不奢望。”
令孤祁心头一梗,知道自己又搞砸了,他看着归楠瞬间冷下去的态度,既懊恼又无奈,这孩子,怎么就这么难讨好?云州乡……就那么重要?
“你既不愿回皇家,朕也不强求。” 令孤祁叹了口气,退而求其次,“那这些产业,朕明日便下旨,悉数归还于你。”
“你……可还有其他想要的?但凡朕能做到……”
归楠似乎思索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看向令孤祁:“在下确有一事相求。”
“你说!” 令孤祁立刻道。
“在下想要一个人。”
“何人?可是需要得力助手或护卫?朕可从禁军或……”
“玄京司,温瞳,温少卿。”
令孤祁一怔:“温瞳?你要他做什么?他可是玄京司少卿,并非寻常侍卫,岂能随意调遣?”
归楠带着疑问:“哦?陛下说不能随意调遣?那为何宁亲王,可以将其如臂使指?”
令孤祁脸色微变,一时语塞,晏凤与玄京司,他并非全然不知,只是此前睁只眼闭只眼。此刻被归楠当面点破,竟有些难堪。
归楠含笑客气道:“我就要他。”
令孤祁沉默片刻,权衡利弊,温瞳能力出众,但身份特殊,且与晏凤案有涉,此时调离玄京司,或许也非坏事。
关键是,这似乎是归楠第一次明确表达“想要”什么。
“你要他留在身边,做侍卫?” 令孤祁试探道。
“不。” 归楠摇头,吐出两个字,“免职。”
“什么?!” 令孤祁以为自己听错了,“免职?为何?!”
“我和他有仇。” 归楠语气疏淡道。
“我不喜欢他,看见他,便觉碍眼,陛下既问我要何补偿,我便要此人离开玄京司,仅此而已。”
令孤祁彻底懵了,有仇?归楠和温瞳?在涧禾镇他们不是还联手查案吗?事情细节他虽不全知,怎么就有仇了?还只是为了把温瞳赶出玄京司?
这要求着实古怪,但看着归楠面无表情,令孤祁莫名觉得,若不答应,这好不容易才打开一丝缝隙的对话,恐怕会彻底关上。
一个玄京司少卿的职位,与缓和父子关系、安抚立下大功却态度莫测的归楠相比……似乎后者更重要些。
况且,温瞳身份敏感,此时调离,或许也能平息一些关于玄京司与宁亲王勾结的议论。
“……好吧。” 令孤祁最终妥协,带着满腹疑惑,“朕准了,即日起,温瞳不再担任玄京司少卿之职,至于其后续安排……”
“与我无关。” 归楠似乎对这个结果很满意,甚至微微颔首,“多谢陛下。”
令孤祁看着他,忍不住又问:“就这些?没别的了?”
归楠想了想。
“没了。”
令孤祁:“……” 他感觉自己好像被绕进去了,但又说不清哪里不对。
“陛下若无其他吩咐,在下便告退了。” 归楠起身,再次行礼。
“且慢!” 令孤祁连忙叫住他,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时辰不早了,留在宫中用顿便饭吧,朕已吩咐御膳房准备,你……总得给朕个机会,尽尽心意。”
话说至此,归楠若再拒绝,便是当真不给皇帝面子了,他略一迟疑,终究还是重新坐下:“谢陛下,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令孤祁松了口气,立刻让下人传膳。
不多时,宫人们鱼贯而入,精致的菜肴摆满了偏殿一侧的圆桌,令人意外的是,满桌珍馐中,竟有近半是各式鱼类,有清蒸鲈鱼、红烧鲤鱼、松鼠鳜鱼、鱼羹、鱼丸……琳琅满目。
归楠看着那一片“鱼光熠熠”,沉默了一瞬。
偷摸背地里调查我?
令孤祁并未察觉,还热情地招呼:“来,动筷,朕听说……你似乎偏好鱼鲜?特意让御膳房多准备了些,尝尝合不合口味?”
归楠拿起筷子,却没有伸向任何一道鱼,而是夹了一筷离自己最近的素炒时蔬,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后,他才抬眼,看向面露期待的令孤祁,语气依旧疏淡:
“陛下误会了,在下对鱼过敏,食之会起红疹,严重时或致窒息,自幼便不碰这些。”
令孤祁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举着筷子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老太监在一旁拼命使眼色,宫人们更是大气不敢出。
“……哦……哦,这样啊。” 令孤祁干笑两声,连忙道,“是朕疏忽了!来人,快,把这些鱼都撤了!换些别的来!”
一阵忙乱后,桌上只剩下几道荤素搭配的寻常菜式,气氛比刚才更加微妙。
归楠似乎毫不在意,继续慢条斯理地用着饭,偶尔回应一两句令孤祁没话找话的闲聊,态度礼貌而疏离。
这顿饭,吃得令孤祁食不知味,心中五味杂陈,他看着对面安静用餐,气质清冷孤绝的儿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之间横亘的,不仅仅是二十三年的时光,更是无法弥补的隔阂与错过。
这有些东西,错过了,或许就真的再也找不回来了。
而此时归楠,心中却是一片澄明平静,嗯,产业到手,木归玄京司职务被卸掉,这很好,他本就不该被那些肮脏的朝堂规则束缚。
他放下筷子,用宫人呈上的温帕净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