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楠跟在一名老内侍身后，穿过一道又一道朱漆宫门，眼底平静地扫过眼前这些沿途的宫人。

银发耳间的玉坠子衬的他有一种游离于这煌煌天家威仪之外的疏离感，所过之处，侍立的宫人内侍余光却忍不住悄悄追随着这道清冷的身影。

引路的老内侍将他带至一处偏殿外，躬身低语：“归念师稍候，容老奴通传。”

“多谢。”归楠微微颔首，眼神无波无澜。

殿内，气氛却与外间截然不同，令孤祁，他此刻正背着手，在殿内来回踱步。

“你说，” 令孤祁忽然停步，转头问侍立在侧的心腹太监，“你说归楠那孩子……见到朕，会不会怨恨？觉得朕这个爹……忒不是东西？”

那老太监伺候他几十年，恭谨道：“陛下多虑了，归念师……心思通透行事有度，此番入宫，是为公事，想必……不会将私情置于公义之前。”

“公事公事，说的轻巧。” 令孤祁又踱起步来，眉头拧着：“可他流落在外二十多年，吃了多少苦？”

“朕当时也是没法子！多少人盯着？……朕能保下他们母子性命，已是顶着极大压力了，后来他娘……哎！朕知道对不起他们。”

他继续自言自语，焦虑道：“你说，朕现在补偿他，还来得及吗？给他什么好？钱？权？南笙阁超然物外，他未必稀罕朝堂官职……还是说……”

他思考了一会：“那要不朕公开认了他？给他个皇子名分？”

那老太监斟酌片刻才道：“陛下，此事……关乎国体宗法，牵一发而动全身，且归念师……心思难测。”

“老奴愚见，不若……先听听他怎么说？”

令孤祁烦躁地敲桌子：“朕知道！朕就是……心里没底！后来泠城的事，多少人要朕严惩他，杀了他以平民愤？是朕力排众议，把人押回南笙阁看管了事！朕这爹当的……憋屈！”

他越说越激动：“罢了罢了，待会儿见了面，朕再看着办吧，你机灵点，看眼色行事！”

“是，老奴明白。”

殿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那老太监看了眼皇帝，得到示意后，上前打开了殿门。

老内侍身让开，归楠迈步跨过门槛，走入殿中。

归楠的目光平静，正与努力调整表情，试图显得威严又亲切的令孤祁四目相对。

令狐祁凝眸望向缓缓走近的男人，二人发色别无二致，对方挽着蝶玉簪，耳间青玉坠，眉眼轮廓依稀重合，竟颇似自己年少模样，但更多的是继承自他母亲归寻未的清丽绝俗，眉眼间那股疏离淡漠的气质，却是他从未在任何皇子公主身上见过的。

这个人没有自己预想中的有负面情绪，好像只有一片坦然。

令孤祁准备好的开场白忽然有些卡壳，他轻咳一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庄：“你……来了，一路辛苦了，赐座。”

老太监立刻搬来一张铺着锦垫的圆凳，放在御案斜下方不远不近的位置。

归楠依言行礼：“南笙阁念师归楠，参见陛下。” 他并未依言立刻坐下，依旧直起身，静静看着令孤祁。

令孤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挥挥手：“坐吧，不必拘礼，此处没有外人，不必如此客套。”

归楠这才在圆凳上坐下。

令孤祁也回到御案后的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试图找话题：“此次云州乡一案，你与南笙阁居功至伟，不仅揭穿闻宿等蠹虫，追回赃款，安定民心，更是……揪出了不少这般国之巨蠹。”

“人虽使其潜逃，未能即刻伏法，但揭露其罪行，肃清朝纲，功在社稷，朕，甚慰。”

归楠微微垂眸，手自然地放在腿上：“分内之事，不敢居功，南笙阁本分便是记录真相，拨乱反正，能助朝廷清除奸佞，是阁中之幸。”

他把功劳全归给了南笙阁和他口中的“分内之事”，个人情感与诉求，半分不露。

令孤祁准备好的夸赞和感慨像是打在棉花上，一时不知如何接续。

“咳，” 令孤祁决定换个方向，“你……这些年在南笙阁，可还好？南笙灯待你如何？可有委屈？”

“劳陛下挂心，师父待我如亲子，倾囊相授，南笙阁上下，亦待我甚厚并无委屈。” 归楠依旧面无表情。

“那就好，那就好……” 令孤祁看着归楠平静无波的脸，心里那点愧疚和想要补偿的念头更强烈了，却也更加无措。

这孩子，怎么就跟块冰似的，油盐不进？

他决定开门见山，准备尝试性的关切：“归楠，朕知道……这些年，你和你母亲，受苦了，朕……对不住你们。”

“如今你立下大功，于公于私，朕都想好好补偿你，你可有什么想要的？只要朕能办到，你尽管提。”

哦……终于来了，归楠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些想笑，好老套的话。

他看向令孤祁，目光浅笑：“陛下言重了。在下母子昔日境遇，皆是命数，与陛下无干，陛下当年予母亲信物，已是大恩，在下不敢，亦无需补偿。”

“这……” 令孤祁被噎得说不出话，他预想过归楠可能会怨怼，会提出各种要求，甚至可能痛哭流涕，唯独没料到会是这般全然撇清的拒绝。

这比怨恨更让他难受。

老太监在一旁看得暗暗着急，陛下这步棋，似乎走错了。

令孤祁不肯放弃：“你莫要如此说，无论如何，你身上流着朕的血，这是事实，朕虽未能给你名分，但心里……始终是记挂的。”

“这样吧，……晏凤其名下诸多产业、田庄、商铺，需得清查处置。”

“其中有一部分，后来几经辗转，落入他手，朕想着，将这些物归原主，交还于你，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归楠似乎来了兴致，“物归原主”这个词，不仅是钱财，而是从那些肮脏之人中夺回本属于他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他听出了皇帝的试探和让步，这或许是个机会。

归楠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语气却略微“活”了一些：“陛下口中说的不知是哪些产业？”

令孤祁见他终于有了反应，精神一振，连忙示意老太监，老太监立刻呈上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清单。

归楠接过，目光快速扫过，清单列得很详细，京城及各城有几处旺铺，还有乌啼楼，江南两个田庄，还有……云州乡境内两处不大不小的茶山和一处临水的宅院。

云州乡。

归楠迅速盘算，他想要云州乡，那片有木归在，若是能名正言顺地在云州乡拥有产业，扎根下来，日后行事会方便许多，……

“陛下厚意，在下心领。” 归楠放下清单，抬眼，语气不再那么拒人千里，“这些产业，在下收回，确也应当。”

“只是…… 在下闲散惯了，不喜京城繁华喧闹。”

“听闻云州乡山水尚可，民风渐淳，倒是想寻个清净处落脚，陛下所归还之物中，有云州乡产业，不知陛下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