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秋色消散之前
致亲爱的你:
现在,我的生活不像生活,倒像是一场无期徒刑。命运掌握在他人手里,不团结起来的反抗最终只有死路一条。那么如果,我愿用我的死路一条来换取团结呢?
在秋天的最后一个夜晚,我将会离开。在秋色消散之前,我要去看一看古城里的银杏树林。
秋天默默不语,直到秋的气息浸染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人们才迟顿地发觉,秋天已经到来很久了。
一场雨过后,我踏着尚未蒸发干净的水洼奔跑在这条每天都要走过一万次的路上,竟突然感受到一阵寒意,这种寒意让我感到陌生,不由停住了脚步。
已经是深秋了啊……我想。同时扫视一下周围,才发现枝桠的枯黄已经将过去的那片翠绿侵蚀得千疮百孔。
从这时起,我开始觉察到生活好像出现了一些变化,虽然看起来还是一样日复一日毫无新意,但我总觉得如果不拿起笔记下些什么,就会失去一些很重要的事物,于是斗胆从紧张的日程中挤出一些时间,来完成这篇日志。
2024年11月2日至3日
停下来想一想,我猛然发现过去的一年是多么荒唐,每天重复着一样的事情:5时35分起床,收拾床铺、洗脸、刷牙,随后踏着夜色跑出宿舍,被匆匆人流裹挟着一刻不停地冲进操场,站到指定位置后机械地高举课本大声诵读,直到开始跑操;跑完操又随人潮一起赶回教室,站在座位旁,高举课本大声诵读,不容许有丝毫停息;接下来是早饭、上课、午饭、上课、晚饭、晚自习的又一整天,每天往复这个日常,没有任何新意,乏味、枯燥、单调。我曾思考过为什么会这样,最后得出的结论是:高中生活就是这样的。也就不再想了,随着生活怎样发展就怎样去过,直到最近我才又想起了这个问题,竟第一次为之痛苦起来,仿佛一只鸟被折断了翅膀。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呢?”我不解。
于是这天早上,在人群像往常一样流向操场时,我放慢了脚步。身边一个又一个匆匆而过的身影,无不神情麻木,不知疲倦地摆动双腿,像是永无休止的学习机器,一刻不停只为争得那一点时间。
这是我第一次感到了疲惫。当我停下脚步,才发现那些神色匆匆的日子是多么痛苦。我再也不想迈开双腿了,再也不想为了能站在操场上有那么几分钟时间像野兽那样嘶吼而发狂地奔跑了。
也是在同一时间,我开始想念你,想看一看你微笑时的眼眸,听你平淡如水的声音再一次呼唤我的姓名。我好想你。思念如洪水猛兽,推倒我信念的高塔,让我在一片废墟之间饱受折磨。我发了疯地寻找你,在川流不息的人潮里,在破碎一地的月光里,在课本上拥挤的字句里,在正午最纯结的阳光里,在夜晚最丑陋的角落里,寻找着你的影子,但从未成功过,好像你本就是世间虚无,就连梦境也不肯出席一次。
昨晚,我开始失眠,过去的美好场景一桩桩一件件摆在我眼前,走马灯似的向前推移,但伸手一碰就碎裂开来。回忆压得我喘不上气,把我囚禁在过去的美好里再不想回头,因为背后是现实,是如地狱一般可怖的现在。
就这样,我在与回忆的缠斗里才终于沉沉睡去。
第二天依旧按部就班地推移,不因我的放慢脚步而产生丝毫犹豫。
沉闷的英语早读,同学们神采飞扬地重复着一个又一个单词,手指在空气中飞快地笔比划着,如同一场神秘的占卜。
我却无论如何也静不下心来,脑袋沉得像是被注满铅水,眼前的事物变得混沌不清,分裂出两个、三个相同的东西,随后又合成一个。
我向四下望望,没有老师巡察。这一刹那,坐回位子上休息一下的强烈愿望侵占了我的大脑,于是身体不受控制地沉了下去。恐惧隐匿在困倦的光芒下,在一片沉沦中消失不见,留下的只有越来越沉重的眼皮。
我成为了第一个敢在早读坐回座位上甚至打起盹来的人。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已经是被落在肩上的拍打惊醒的时候了。我撑开迷离双眼,正看到一张严肃的脸自上而下怒视着我。
是年级主任。
周围依旧是书声朗朗——甚至比平日里更吵闹一些-——但我的世界里一片死一般的寂静,气温直降到冰点。
我慌忙站起,刚想开口解释就被落到脸上的一记耳光打得打得不知所措,只有颤抖着垂下头去。
他吼道:“早读是让你睡觉的吗?这回清醒了没有?”
他的声音大到整个走廊都为之震颤,却又被更大的读书声盖过。我咬着牙,仍旧低头不发一语。他见我这样不配合,伸手扯着我的衣领,把我拖出教学楼。
耳畔他的谩骂被一浪高过一浪的书声冲散。我的狼狈他们都看到了,却无一人抬头看上哪怕一眼,就好像是死了一样——或许是我死了,又或许是他们都死了。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这是这里的行事准则。
我被提到一片空地上。寒风砭人肌骨,诉说着秋日的悲壮。他让我就站在这,大声朗读。
不想站在教室里,那就在外面冻着。他说。
四下回荡着从水泥缝中钻出的读背声,每天都是如此相像,机械而冰冷。我也像他们那样,高举课本,重复着发出不像人类而像齿轮转动的声音,而只有这样才能让看客感到满意。
他也确实这样觉得。过了一会儿,他就离开去其他地方巡察了。冷风依旧在吹,吹得我喉头发紧,双手也失去了知觉,但仍像枯木一般高高举起。
这时,一团毛绒绒的东西从我腿边钻出,摩擦我的裤脚。我低下头一瞧,是一只小猫。
可是,校园里从未出现过猫啊。我曾亲眼目睹一只小猫误入校园,同学们围着它抚摸、喂食。正在热情扬溢之际,几个保安冲过来把小猫抓进麻袋带走,听说是被打死处理掉了;而几个喂食的同学则受到通报批评,说是为了告诫所有人不要再为这种事浪费心思。于是此后校园里再也没出现过小猫。
想到这,我不禁打了个寒战,伸出脚试图驱赶它。但它依旧扯着我的裤脚,喵喵叫着。
我向四下望望,四下空无一人,于是大着胆子蹲下身摸摸它,却发现触碰不到它的身体。
它跑开了,不给我任何时间思索。对奇怪事物与生俱来的好奇战胜了一切敬畏之心,指引我跟上它。我们穿过空地,绕到体育馆一侧的停车场,在尽头进入一片树林,向左拐是许多旧木桌,角落里放有一把残破的木椅,周围散发出带有岁月沉淀的腐臭味道。
小猫从木椅下钻过去,一转眼就不见了。我小心地挪开木椅,伏下身向木椅后的洞内看去。一股恶臭扑面而来,伴随着苍蝇被惊吓飞起的嗡嗡声。再向深处,杂草丛中似乎是一个猫的尸体,毛色与刚刚指引我找到这里的小猫大差不差,但也许体型更大一些。侧面透过点点亮光,仔细听还能听到汽车的鸣笛声——小猫大概就是从这里逃走了。
远方传来了下课铃声,把我拖离了万千思绪的海洋。我急忙把木椅放回原处,飞跑回教学楼的方向,不巧的是,年级主任已经站在空地上愤怒地等待我了……
2024年11月4日至11日(11月13日补)
接下来的一周里,我的早读都是在寒风中度过的。看着公示栏上那张写有“通报批评”四个大字及我的名字的白纸,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在每个充斥着痛苦的早读里我都在想,我这样做是不是真的太过分了?但无论怎么努力也无法回到过去的状态了。
我总忍不住回想起那天所发生的一切,拼命想弄明白其中的无数秘密,但总是一无所获。同时,我发现我的思考被囚禁在现实中无法逃脱,才造成我对这一奇幻经历的认识永远无法达到逻辑闭环。我这才认识到失去创造力的可怖之处。
直到今天物理课上,我的思绪又一次不由自主被那件事牵引到九霄云外,并再次陷入僵局。一个念头空穴来风似的闯入脑海:
“怨魂死而不灭,化之为鬼游历人间,附一物以因寄所托,成而后已。”
思绪的壁垒终于被打破,阻塞已久的想法如暴雨般落下,浇灌我使我越发迷离,也越发清醒。
在每一个平淡的日子里,我都会想起那天看到的”通往自由之门”。我反复思考它的内部构造,思考怎么走才能从那里逃出升天——虽然并不知道想这些有什么用。
午饭时,我漫步在飞奔的人流里,抬眼望到了另一个同我一样与人群格格不入的漫步者。我定睛一看,那个身影是多么熟悉,熟悉到许久未见也能一眼认出那个人是你。
激扬的思念卷土重来,万千话语卡在嘴边恨不得立刻倾倒给你听。我向着你的方向奔去,与你并肩走进食堂。
你看到我,流露出几分欣喜,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牵起我的手向前走去。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队,同学们拿着书依旧在抓紧时间背诵。哪怕是打完饭坐到位置上,周围也都是碗筷相碰的声音,没人想聊两句闲天打破这种病态的音律。
人与人之间是那么近,却又是那么遥远。我们不是朋友,只是同一个考场上斗争的敌人罢了。
我和你沉默地坐着,嘴里的饭变得那么苦涩。旁边的同学都在疯狂往口中送食物,咀嚼的空档也不忘看上两眼书,生怕浪废一秒钟时间。只有我和你吃得那样慢,谁都不忍先一步离开。
终于,我还是先开口了:
“我好想你。”泪水同话音一齐落下,长久以来被藏匿起的孤独在这一刹那爆发。
你拉住我的手,低头沉吟半响,轻声对我说:
“古城里的银杏树林非常好看,等有时间一起去看吧。”
我低头不语,只是苦笑。你分明知道的,等到放假的时候,银杏树早就枯败零落得不成样子了。
这样的日子还要多久呢?每天重复又重复,不变的永远是痛苦。三年之后,一个除了成绩以外什么都没有的人就此诞生了,诞生的同时, 也意味着永远的消亡。
2024年11月15日
学习压力日渐繁重,值日的早晨成了我为数不多可以光明正大放空自己的悠闲时光。
我买来一个卷饼当早饭,站在卫生区的灌木旁就着凛冽寒风将其吞咽。一阵悲痛的哭声打破了沉思的静谧。
我疑惑地望向四周,却是空无一人。谁在哭?我警觉起来。发觉我的寻找,那个声音哭得越发悲痛了。
根据声音的来源,我确定了“那个人”的具体方位。遇到小猫幽灵之后,我不敢再把唯物主义的那一套奉为圭臬,虽然很荒诞,但我还是俯下声低声询问:
“是你在哭吗?”
“你竟然能相信真的是一株灌木在哭。”他的语气略显惊讶。
我沉思片刻,又问:“那你也是怨魂吗?”我伸手摸了摸他,他的叶子却是能真切摸到的。“那你的形体为什么能摸到呢?”我一惊。
他苦笑着说,只有生前自由的事物死后才能化为游魂,无形无影,只能短暂地附身在魂灵边的物体上;而他这样生前就不自由的,死在哪里就只能附身在哪里,而这株灌木就是他的躯体,是真实存在可以被摸到的,但他的灵魂却无法被聆听到。
我一怔:“那我为什么能听到你讲话?”
“因为我有一件事情要和你说,但不是现在。”
我急忙又问,你为什么死去?
他淡淡地说,自杀,从楼上跳下来落在这片灌木丛中。他还让我摘下一片树叶尝尝,那是他血液的味道。
我照做了。叶片有点苦涩,淡淡的腐肉味代替了叶肉的清香,并伴有一股生硬的铁锈味。
我还有许多问题萦在心头挥之不去,但他不再开口,因为有其他同学来了。我只好自行品味他的话,像品尝他的血液那品尝他的苦楚。
那天上午我想了很久,突然回想起舍友曾给我们讲的一个故事……
许多年前的一个晚上,一位高四学长被老师叫到办公室。老师质问他为什么又错了这么简单的题。
“上课讲了多少遍了?怎么还错?还想不想上学了,不想上滚蛋没人逼着你上。”
“……父母养你这么大,要你复读来混吃混喝了?能不能争点气?”
“……下次再错你就别学了,我教不起你!……”
一直到宿舍就寝铃打过,老师才解气,丢下他一个人回家了。复读的极大压力下,任何话都有可能成为压死一个人最后的稻草。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暗无天日的生活了,心中压抑的痛苦倾底吞噬了他,驱使他从窗上一跃而下,像童年跃过后院高墙那样轻松、自由。
他以为自己自由了,但他没有死。他落在一片灌木里动弹不得。夜晚的校园如地狱般笼盖在他头上,逐渐下降的温度终于延期宣告了他的死亡。直到第二天,他冰冷的尸体才被发现……
这是他吗?我打了个寒战。
下午大课间,我主动要求去保洁,以此飞奔向卫生区。
“学妹,你果然来了。”他轻笑。
“你还在恨那个老师吗?”我直截了当地问。
“不恨了。因为我的仇恨不会有任何作用,一株灌木的仇恨只会如我的故事一样沦为笑谈。”他释怀似的笑笑,“她已经得到了应有的处理,这已经足够了。”
可是学长,和你一样的故事又有多少呢?教育的目的已经变了,变成立志于培养造分机器的流水线工场,一切特立独行都被视为不服从管理。领导者要求的永远都是服从,而国家的发展要的不应是超脱吗!我们渴求自由,又被要求服从,从此在本性与服从性的矛盾之间,我们结束相似的一生。
“不恨,那为什么成为怨魂呢?这种让人痛苦的泯天天性的教育方法是不是该到此为止了呢?”我咬紧牙关,以对抗发自内心的无力感。
他沉默片刻,随后回答道:“你说得没错。早上我哭正是因为这个。”
他的鲜血并没有换来改变。千千万万人的鲜血也从来没有换来过改变。学校的严苛有增无减,泯灭天性成为了教育无声的副加产品。我清楚我正身处黑暗,更明白以一己之力永远无法摆脱黑暗,但并不能因此就放弃抵抗。在黑夜浸染之前,我是否应当做些什么。
“周一晚三下课后来找我,我会告诉你一些事情。”他说。
2024年11月17日
周日晚班会上,班主任一条一条宣布着本周年级强调的重点。
“前几天外面的喊叫声大家都听到了吧,那是高三一个女生,考试压力太大,再加上和同学闹矛盾,情绪崩溃了啊……大家要注意适当放松,减轻压力。”他说。
前几天自习课上,窗外忽的传来了凄厉的叫嚷声,随后变为哭声,回荡在黑暗中。几个同学听到后抬头张望了一下,为此还受到了批评。
班主任接着说:“……从下周开始,周日自由活动由3:30到5:50改为3:30到5:30,说是天黑得早了,早点回教室……自习课、早读不允许上厕所,有必须去的要打报告,超过三次要写检讨。”
我反复检查了所有规则,这规则里什么都有,偏是没有了人性。
“可是,前面不是刚说了要减轻压力吗?”我鼓起勇气说。死寂半秒后,班里传来阵阵与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