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落进盆里,堂屋一个盆,走廊一个桶,后侧杂物间又加了一个小塑料盆,三个容器以不同频率响着。
堂屋最慢,滴,停一会儿,再滴。走廊那处水沿梁下落,声音更闷。杂物间的小盆最密,像一个不稳定的计时器。
江愈挨个看过去,没有漫出来。
她把手机电量看了一眼,百分之四十二。
充电宝在抽屉里,满电,手电筒在门边。
药盒在卧室抽屉,水壶里有刚烧开的水。
厨房电磁炉拔掉了,热水器关着,小程序公告已发布。
事情一项一项被确认,她仍然没有睡意。
不是失眠那种清醒,更像身体被雨声钉在椅子上,动不了,也躺不下。
只要她一离开,某个盆就可能满,某处窗缝就可能进水,某根线就可能受潮。
她知道这些概率都不高,但知道没有用。
她拉了一张椅子,坐在堂屋中央。
这个位置能看见堂屋漏水的盆,也能听见走廊桶里的声音,还能看见厨房门口的插座。她把蓝色雨披从门后取下来,搭在椅背上。
不是要穿,只是放近一点。
塑料味很淡,比那件黑色旧雨衣轻很多。
江愈伸手碰了碰雨披边缘,指腹摸到一道折痕。
她小时候常常以为奶奶不怕雨,因为奶奶总能在雨里走,去地里,去学校,去镇上,去卫生院。
她披着雨衣,卷着裤脚,脸被水冲得发红,回来以后也只是把湿鞋倒扣在门口,说一句,雨大。
后来江愈长大了,才知道奶奶不是不怕,她只是没有人替她怕。
家里只有一个小孩要被接回来,要被带去看病,要有饭吃,要写作业,要把湿衣服换下来。
事情放在那里,人就不能一直怕。
江愈坐在椅子上,看着盆里的水一点一点变多。
奶奶有一次夜里也这样接水,那时屋顶漏得比现在厉害。
堂屋、厨房、她的小窝旁边都放了。
奶奶披着那件旧雨衣在屋里走来走去,嘴里骂瓦片,骂雨,骂修屋的人不靠谱,骂完又弯腰把盆挪准一点。
江愈那时坐在储粮柜旁边,抱着自己的膝盖,看奶奶把她的被子挪到更干的地方。
“你睡。”
奶奶说,
“水会满。”
江愈说,
奶奶把一个搪瓷盆往梁下推了推。
“满了我倒。”
“你不睡吗?”
奶奶没有回答,
她把江愈的被角压好,又往柜子外侧放了一只空盆,像给这个小小的窝搭出一道边界。
“雨总会停。”
奶奶最后说,那时江愈相信。
因为奶奶说总会停,雨就真的会停。
第二天早上,院子里全是水,盆也满了几只。
奶奶眼睛里有红血丝,仍然去厨房给她煮粥,顺手把被水泡过的木凳搬到院子里晾。
江愈坐在门槛上,看见天边有一点白,觉得雨停是一件很自然的事。
现在她知道,雨停不是因为任何人说了它会停。
只是天气系统移动,云层松开,水汽释放完,山风重新转向。
可一个人坐在漏雨的旧房里,听见有人说雨总会停,仍然会比较容易活到天亮。
江愈闭了一下眼,没有哭。
眼睛只是干,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她伸手按了一下,摸到一点凉汗。
药效、雨声、疲惫、下午没吃够的饭,全混在身体里,变成一种说不清楚的空。
她起身去厨房,打开电磁炉前,又看了一眼插座和地面,确认干燥,才把粥倒进小锅加热。粥很稀,重新煮开后更像米汤。她站在灶台前,等热气起来。
不是饿,是需要。
她不能在这个时候低血糖,不能因为胃空去吞睡前药,不能让自己倒在堂屋里。
这些判断都和想不想活关系不大,它们只是流程,像房子漏水就要接水,插座受潮就要断电,雨大就要更新公告。
人还在这里,就要处理。
粥热好以后,她盛了小半碗。
坐回堂屋,慢慢吃。
雨声还在,三个盆也还在响。
江愈吃了几口,胃里有一点温热落下去。
她不喜欢这种被食物拽回身体里的感觉,可今晚它很有用。
她把半碗粥吃完,去卧室拿睡前药时,顺便把药盒和水杯带到堂屋。
如果今晚不能睡,就放在能看见的地方。
她坐下,按标签取出药。
药片在掌心里很小,浅色,边缘硬。
她就着温水吞下去,苦味停在舌根,很快被雨声盖过。
手机再次震动,不是李守峰,是平台后台。
有一条新咨询:
江愈看着红点,肩膀慢慢绷起,她点开。
【你好,请问下周雨季还能上山吗?我们两个人,想住一晚,顺便去保护站附近拍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