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像很陌生,不是赵文轩。
她没有立刻回复,雨声还在砸屋顶,盆里的水位慢慢上升,堂屋门底的毛巾已经湿透一半。
此刻有人在另一个地方看见半山旧屋的页面,看见那张床头灯被裁掉一半的照片,看见“安静”和“规则清楚”的评价,然后问,雨季还能不能上山。
屏幕里的一句话,和她面前这场雨,不在同一个重量里。
江愈把手机放在桌上,她本能想写很长。
山路湿滑,后山不能走,保护站可能封山,夜间不上山,雨季不建议临时变更路线,植物拍摄不要越界,不采野菌,不进未开放区域,不要靠近塌边。
每一条都对,每一条都不够。
她想起注册时系统提示她字数过长。
也想起刘博文说过,别人看得懂,才算留下来。
江愈重新拿起手机,输入。
【雨季需提前确认路况,若保护站封山、暴雨或塌边,订单会取消或延期。夜间不上山,不走后山小路,不进入未开放区域。请先确认日期,我会根据当日保护站提醒回复。】
她读了一遍,清楚,不热情,可以。
发送以后,红点消失。
她又打开入住须知,把“雨季提醒”往前移了一位,放到第一条。
做完这些,已经快凌晨两点。
雨势没有小,堂屋盆里的水接近三分之一。
江愈把它端起来,倒进卫生间地漏。
端盆时,水晃了一下,溅到她裤脚上。凉意从脚踝往上爬,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换。
她把三个容器都倒了一遍,又重新放回原位。
走廊那只旧桶底部有一圈裂纹,暂时没漏,但不能久用。
她在备忘录里写:买新桶,两个。
写完又补充:厚塑料布,防水胶带。
再补:屋顶,明天问侯师傅。
这张清单很长,长到她忽然觉得疲惫,房子不是修一次就会好。
人也不是接待一个住客就会好,所有东西都会反复漏水,受潮,生锈,松动,回潮,发霉。
今天处理完,明天还有新的水痕。
一个人活着,也像住在一间雨季里的旧房子,哪里都需要看,哪里都不能完全放心。
江愈坐回椅子上,蓝色雨披搭在旁边,塑料边缘垂下来,轻轻碰到她手臂。
她把裤脚的水擦干,又把脚缩到椅子下方。
堂屋很冷。雨水和夜色一起压进木头里,屋里没有开空调,也没有取暖设备。
她可以回卧室,盖被子,睡觉,理论上她应该这么做。
可她没有,她坐在那里,等雨变小。
等这个动作本身,像从奶奶那里继承下来的一件旧物。
不漂亮,不轻松,也不一定正确,但她一时找不到别的方法。
凌晨四点多,雨终于慢了一点。
只是屋顶上那种密集的砸落声变薄,檐角的水线从一整片断成几股,院子里的石板被水洗得发亮,水缸盖上积了一小滩浑水。
走廊桶里的声音也慢下来,隔一会儿才响一声。
江愈起身检查,堂屋水痕没有继续扩大。
后侧梁下还在滴,但频率变慢。
一号房仍然干燥,卫生间正常,厨房插座干燥。
她把这些写进备忘录:雨势转小、未拉闸、一号房正常。
堂屋漏水点一处,走廊一处,杂物间一处,天亮后联系侯师傅。
写到最后一行时,窗外传来第一声鸟叫,像从一团湿透的雾里挤出来。
江愈抬头看向窗外,天还没有真正亮,只是黑色变薄了一点,院墙、葡萄架、水缸和床单绳子的轮廓慢慢浮出来。
雨声仍在,但已经不像夜里那样吞没一切。
雨总会停,这句话不科学,也不完全可靠。
有些雨会下很久,有些屋顶会一直漏,有些人等不到天亮就已经耗尽。
可今天凌晨,这句话仍然短暂地有用。
它没有救她,只是在她坐在旧房里的时候,给了她一个可以等待的方向。
江愈把蓝色雨披重新挂回门后,然后端起堂屋那只盆,去卫生间倒水。
水流进地漏,发出哗的一声,很快消失。
她洗了手,回到堂屋,在备忘录最后又加了一行。
夜雨,已处理。
写完以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雨还没有完全停,但院墙外那截腐木已经露出模糊的轮廓,白色菌丝贴在湿黑的木纹上,褐色小菌低低撑着伞盖,像在整夜大雨后仍然安静地长着。
江愈看了一会儿,她没有拍照。
今天先不用记录它,今天要先等雨停,联系侯师傅,检查屋顶,更新公告,把湿毛巾换下来,再给自己煮一点热的东西。
这些事情排在一起,很多。
她走进厨房,重新烧水。锅底很快响起细小的声音,像雨后的屋子终于又开始低低运转。
窗外,第一道浅白色的光落到院子里。
江愈站在灶台前,手指扶着杯沿,忽然意识到,昨晚她一直没有想过要让雨把自己带走。
她只是想着,水不能漫出来,灯不能进水,客房不能漏,山路不能让人误上,药要按时吃,明天要找人修屋顶。
这个发现很轻,轻到像一滴水落进盆里,很快就被更大的雨声盖住,可它已经落下来了。
她低头看着水壶的指示灯,蓝色的,亮着。
这表示一切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