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屋檐还在滴水,瓦缝里存了一夜的雨顺着檐角往下淌,落进走廊尽头那只铁盆里。
盆里已经接了半盆水,水面一圈一圈荡开,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她坐在椅子上,看了很久。
天已经亮了,堂屋里却还是暗。
雨后的雾压在窗外,纱窗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院子里的石板被洗得发黑,墙角那堆旧藤蔓湿成一团,像某种被雨水泡软以后失去形状的东西。
江愈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腹起了一点皱,是昨夜反复拧毛巾、铺塑料布、搬铁盆时泡出来的。
掌心有一道很浅的红痕,应该是提水桶时勒的。她没有太大感觉,只是盯着看了一会儿,像确认这双手还可以使用。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昨夜李守峰发来的消息还停在通知栏里:
【今天上午不要让客人上山,保护站这边会看路。】
江愈在凌晨四点多回过一个“好”,后来她又打开小程序后台,把未来两天的房态改成了不可预约,入住须知最上面加了一行:雨后山路湿滑,保护站未确认前暂停接待。
这些动作做完以后,雨还是没有停。
她坐在走廊尽头,脚边放着铁盆,听水一滴一滴落下去。
那时候天还黑,屋里没有别人,漏水点被她暂时用塑料布引到盆里,窗边的渗水也用旧毛巾压住了。
所有能处理的事都处理完以后,剩下的时间变得很空。
身体坐在那里,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现在天亮了,下一步终于变得清楚一点。
下镇,买修漏材料,买新的防水胶带,问侯师傅什么时候能上山,看周大成那边有没有药,再买米和鸡蛋。
江愈把这些一项一项写进备忘录:修漏材料、防水胶、塑料布、干毛巾、米、鸡蛋、药。
饭后药还够四天,睡前药够五天,备用药没有动。
安城医生上次开的药已经进入后半段,线上复诊提醒还没有到,但理乡到州城的药有时候会晚,周大成之前说过,不能等到最后一盒见底再问。
她把“药”后面补了两个字:确认。
昨夜的雨把厨房窗缝也打湿了,窗台上有一线水痕,顺着墙面往下淌到瓷砖边缘。
江愈拿干布擦了一遍,又把布拧干,搭到水池边。
水池里有昨晚用过的小锅,锅底粘着一点面汤痕。
她看着那只锅,过了几秒才想起自己昨夜吃过东西。
不是一顿饭,只是半包方便面,加一个鸡蛋。
她站在厨房里等水开,雨砸在瓦片上,头顶木梁里也有水声,像整栋房子都在发潮。那半碗面吃进胃里,没有味道,只是为了让药不空着落下去。
今天也一样,煮粥。
米剩得不多,锅底只薄薄一层。
她加了很多水,切了几片南瓜边角进去,又把最后一个鸡蛋打散。
粥煮出来很稀,南瓜碎浮在米汤里,颜色淡黄,像被雨水冲过的灯光。
江愈端到堂屋,铁盆还在滴水。
她把碗放在桌上,先去把盆里的水倒掉。
水很沉,端起来时手腕往下一坠。
她走到院边,把水倒进排水沟,沟里混着泥、草叶和几片被雨打下来的花瓣。
水顺着浅沟往外流,很快没进墙根的草里。
回堂屋时,粥已经不烫了。
她坐下,低头吃。
第一口没有味道,第二口有一点南瓜的甜,很淡,第三口时,胃里轻轻缩了一下,像抗拒,也像提醒。
她停了一会儿,想起昨夜自己坐在走廊尽头时,也曾听见胃里空得发酸,只是那时候雨声太大,她没有管。
现在要管,她把半碗粥吃完,去卧室拿药。
这些步骤在过去几天里被她看过很多次,已经变成旧房里的某种固定物件。
像窗栓,像门牌,像一号房钥匙。
它们不安慰她,也不询问她,只在那里,到了时间就要求她执行。
她坐在床边等了一会儿,等胃里那点翻涌慢慢平下去,才换衣服。
出门前,她检查了一遍屋子。
一号房窗边昨夜压过毛巾,墙脚没有继续渗水。
床单昨天下午已经收好,洗衣篮空着。
堂屋那处漏点还在滴,但比夜里小了很多,铁盆重新放回原处,塑料布没有松。厨房窗台擦过,卫生间热水器线路没有湿。
李守峰发来消息:
【主路上午能走,靠山一侧别贴边。后山封,保护站下午会贴提醒。】
江愈回复:【知道。】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下镇买修漏材料。】
李守峰回得很快:
【早点回,下午可能又下。】
江愈看着“早点回”三个字,它很具体,和“别上屋顶”“别走后山”“带雨具”一样,都属于能被执行的提醒。
她回复:【好。】
院门打开时,雨后的潮气扑到脸上。
山路比前几天更湿,水泥路面泛着一层暗光,低洼处积着小水,边缘有被雨冲下来的黄泥。
江愈关好院门,把包带拉紧,又确认了一遍塑料袋里的雨披、手机和文件夹。
文件夹里装着侯师傅上次写的维修清单,还有她昨晚拍的漏水点照片。
下山的时候,她走得很慢。
路边的蕨叶被雨打低,叶尖上的水珠有时候会扫到她裤脚。排水沟里流水声不断,腐叶在里面堆成深褐色。半
山旧屋在身后,被雾遮住一半,像一件刚从水里捞出来还没拧干的旧衣服。
她走到第一个转弯时,停了一下。
昨夜没睡,眼前短暂发黑。
她扶住路边那棵树,等黑影慢慢退开。
树皮湿冷,指腹沾上一点泥。
她想起奶奶以前说过,雨后走路要踩边上,不能看哪里平就往哪里踩。
好看的地方,不一定稳,奶奶说的是山路,可很多话后来都不只属于山路。
江愈松开树干,继续往下走。
到镇口时,雾已经淡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