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乡镇被雨洗过,老街上的水泥地发暗,两边店铺陆续开门。
早点铺门口白汽很重,蒸笼一层一层摞着,热气从缝里冒出来,混着油烟和潮湿泥土的味道。
桥边有人撑着伞说话,声音被雨后空气压得很低。
江愈先去五金店,店门口堆着水管、铁丝网和几把竹扫帚,昨夜雨大,门槛边也有水痕。老板正把一箱钉子从里面搬出来,看见她,先愣了一下。
“半山那个?”
江愈点头,
“昨晚漏了吧?”
“嗯。”
老板把箱子放下,擦了擦手,“我就说这场雨要漏。你要什么?”
江愈打开备忘录,一项一项倒出来:
“防水胶带,厚塑料布,防霉胶,干毛巾,吸水拖把。还有,屋顶临时压缝的东西。”
老板听完,转身去货架上拿东西。
“屋顶别自己上啊。昨晚那雨下完,瓦滑得很,踩一下人就下来了。”
“不上。”
“侯师傅今天上不去。”老板把防水胶带放到柜台上,“刚才还在这儿买东西,说下午要去镇北那家修墙。你这个半山路湿,他估计明天看天。”
江愈点头,
“我给他发照片了。”
老板看了她一眼,
“你这姑娘做事倒细。”
江愈仍旧低下眼,看着柜台上的东西。防水胶带有黑色和银色两种,厚塑料布折成方块,她指了指黑色那卷。
“这个。”
“黑色黏得牢一点,就是难看。”
“没关系。”
难看不是现在要解决的问题,能不能暂时挡水,才是。
老板把东西一件件装进袋子里,又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包膨胀螺丝。
“这个你先别买。真要固定让侯师傅弄,别自己钻,潮屋子里电钻不熟的人容易打歪。”
江愈说:“好。”
付款时,门口进来两个女人,一个穿雨靴,一个撑着伞。
她们买灯泡和香烛,说话声音不高,起初只是讲昨夜哪家屋后塌了一点泥,哪家的鸡棚进了水。
老板低头找零钱,江愈把东西往袋子里放。
然后她听见其中一个人说:“她就是林老太带大的那个吧?”
手里的塑料袋轻轻响了一声,江愈没有抬头。
另一个女人压低声音,却没有低到让人听不见。
“是她啊?回来了?”
“回来了,听说还要把老屋弄成民宿。城里读了那么多年书,回来开这个,也不知道图什么。”
“有钱人图清净吧,她不是博士吗?”
“博士又怎么样,林老太当年死的时候,她不是连哭都没哭?”
声音停了一下,老板找零钱的动作也停了一下。
那女人像终于找到一个能被反复咀嚼的旧事,语气里带着熟人社会特有的笃定。
“我记得清清楚楚,高考前吧,林老太没了,她跪在那儿,脸上干干净净,一滴眼泪没有。别人都说,这孩子养不熟。”
江愈把最后一卷胶带放进袋子里,胶带边缘很硬,隔着塑料袋硌到她手指。
另一个女人叹了一声。
“也不能这么说,人家可能吓傻了。”
“吓傻也该哭吧,林老太那几年多不容易,自己孩子都没那么顾得上,倒把她供出来了,现在房子还给她了,林家几个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你小声点。”
“她又不是听不见,听见也没什么,大家说的都是旧事。”
旧事,这个词落下来时,江愈忽然觉得耳边的声音变得很远。
五金店里的灯管在头顶轻微嗡鸣,门口雨伞滴下的水落在塑料盆里,老板把零钱放在柜台上,硬币碰到玻璃,发出一声很小的响。
她听见这些声音,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解释,她把手机收进包里,拎起袋子。
老板叫了她一声,
“小江,零钱。”
江愈停下,
老板把零钱和小票一起递过来,声音比刚才硬了一点。
“东西拿稳。胶带别沾水,回去先放干。”
“谢谢。”
她说完,走出五金店。
街上空气很湿,雨没有下,屋檐却还在往下滴水。
江愈站在店门口,忽然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备忘录里明明写得很清楚,五金店之后是药店,再买米和鸡蛋,可那几个词从脑子里滑过去,像被雨水冲散的粉笔字。
她握紧手里的袋子,袋子里的胶带、塑料布和毛巾都有重量,有价格,有用途。它们能让她的手知道现在该拎着什么,脚知道该往哪里放。
老街不长,从五金店到药店只隔了几家铺子。
中间有杂货店、早点铺和一家小理发店。
理发店门口挂着旧毛巾,雨后颜色更深,玻璃上贴着褪色的烫发广告。
几个老人坐在檐下,说话声断断续续。
江愈经过时,有人看她。
她能感觉到,视线像雨季里的潮气,不一定重,却会贴上来。
她以前在理乡长大,知道这种看法不一定等于恶意。
镇上的人看一件新东西,也会这样,看一辆陌生车,看一个外地游客,看谁家翻修屋顶,看谁家的孩子从外面回来。
被看见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他们看见的,从来不是她正在做的事。
他们看见的是林老太带大的那个孩子,是高考前没哭的那个,是没手续、不是亲孙女、却拿了老屋的人,是现在回来开民宿,不知道图什么的人。
这些片段被他们拿在手里,像旧票据,随时可以翻出来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