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以后,雨又下起来。
先是细雨,雨线从院墙外斜斜飘进来,落在石板上,不重,只把原本快要变浅的水痕重新压深。随后山雾变厚,远处的路被白色一点点吞掉。到四点半,雨声已经连成一片,瓦片、木檐、排水沟和墙根草叶都在响。
江愈站在堂屋门口,看了一眼手机。
李守峰发来保护站提醒:
【主路上段有落石,今天傍晚不建议下山,通知住客别走。】
江愈回复:【好。】
然后打开平台后台,陈治原本订的是两晚。
今天是第一晚,按理说,他不需要今天下山。可保护站的提醒仍然要发,规则不能因为一个人看起来可靠,就自动放松。
她给陈治发消息:
【保护站提醒,主路上段有落石,傍晚不建议下山。今晚不要外出。】
一号房很快传来手机提示音,隔着墙,声音很轻。
陈治回复:
【好的,我不外出,需要我把院门加固一下吗?】
江愈看着这句话,需要/不需要。
她不太习惯接受住客帮忙,住客是住客,房东是房东,公共区域和私人事务分开,服务和边界分开
。可院门确实被风推得轻轻晃,门底石头已经有些移位。雨大以后,如果门半夜被吹开,她还要出去关。
她回复:
【那麻烦陈先生。】
陈治回:
【没问题。】
很快,一号房门开了。
陈治穿着雨衣出来,手里拿了一只小型头灯,灯还没有打开。他走到院门边,先看了一眼地面,确认没有踩到她晾在檐下的旧毛巾,又把门底那块石头挪到更稳的位置。院门上方的木闩有一点松,他没有擅自找工具,只问:“有绳子吗?”
江愈站在堂屋门口,答到:
“堂屋左边柜子上有麻绳。”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把位置说得太具体,陈治没有往里走。
“那麻烦你拿一下。”
江愈停了一下,回屋拿麻绳。
绳子是侯师傅上次修房剩下的,卷得不整齐,外面沾了一点木屑。她递过去时,陈治没有碰到她的手,只接住绳圈外侧。
“谢谢。”
他把麻绳从木门内侧绕过,绑到门旁一根旧铁环上,结打得很稳,不复杂,也不漂亮。只是能用。绑好后,他后退半步,试了一下门的晃动。
门不再反复撞门框,
“这样今晚应该不会被风推开。”他说,“明天走之前我拆掉。”
江愈说:“不用。先留着。”
陈治点头,
没有说“我帮你修一下”,也没有说“这个门该换了”。他只是把剩下的绳头收短,避免垂到泥里,然后回一号房前,在垫子上把鞋底擦干净。
雨声更密,屋里很快暗下来。
五点多时,电闪了一下。
旧房的灯泡先亮,后暗,再亮。堂屋里那盏灯晃了两次,像呼吸不稳。江愈站在桌边,抬头看灯。她已经习惯旧房电路在雨天偶尔这样,可一号房现在住着人,热水器、插座、灯,都不再只是她自己要承担的风险。
她打开备忘录,写:雨天电压不稳,提醒。
然后给陈治发消息:
【雨天电压不稳定。热水器如有异常,先停用。】
陈治回:
【好的,我今晚不急用热水。带了备用照明和充电宝。】
这句之后,他又补了一条。
【如果停电,我会待在房间,不外出。】
江愈看完,心里郁结的那口气像是终于呼出气了。
她去厨房做饭,米饭只剩一点,不够蒸。她煮了面,青菜,鸡蛋,放很少盐。锅里的水开得慢,雨天旧电磁炉工作时声音比平时更重。她站在灶台前,听见一号房里有低低的电话声。
不是大声外放,声音被门挡住,只能听见几个很模糊的词。
“路况不稳定。”
“不要让测试组晚上进山。”
“报告明天再看。”
“安全优先。”
后面听不清了。
江愈把面条拨开,
户外产品、测试组、安全优先。
那些词像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很细的线,把陈治和此前所有传闻连接得更清楚。他不是一个单纯跑山找蘑菇的人,也不是一个闲散游客。他有工作,有团队,有判断,也有能让别人听他安排的位置。
但电话声很快停了,
他没有在屋里继续开会,也没有让这种工作存在感压过半山旧屋的雨声。
江愈把面盛出来,端到堂屋。吃到一半时,手机震了一下。
周大成发来消息:
【今晚雨大,药别放窗边。你那屋子潮,睡前药按时吃,别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