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愈醒来的时候,屋外没有下雨。
雾却比前几天更重。
窗玻璃上浮着一层白色水汽,院墙外的腐木几乎被吞进雾里,只剩一段深褐色的轮廓。旧屋安静得有些迟钝,像昨夜那场风雨之后,所有东西都还没有完全醒过来。
她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屋顶。
木梁上的水痕没有扩大。
这一点现在仍旧排在清晨确认事项的前面。水痕,手机电量,药盒,后台消息,一号房房态,院门。每一样都很小,也都不完全属于“生活质量”,更接近某种风险监测。
风险没有扩大,就可以起床。
她坐起来,先摸手机。
上午七点零六。
周大成在六点四十发来一条消息。
【昨晚镇上有人吃野菌进了州医院,今天如果有人问你能不能加工菌子,别答应。保护站可能会发提醒。】
江愈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
野菌,进医院。
这几个字并不陌生。理乡每年雨季都有类似消息,轻的上吐下泻,重的进 ICU。以前奶奶还在的时候,镇上的广播会反复喊,不认识的菌不要吃,混着吃不要吃,隔夜的不要吃,酒后不要吃。广播很响,拖着方言尾音,从午后一直响到傍晚。
她小时候觉得烦,现在不觉得,因为危险确实会重复发生。
手机又震了一下。
李守峰发来保护站转发图,白底黑字,标题很直:雨季野生菌采食风险提示。
下面列了几条,禁止自行采食无法确认种类的野生菌,不建议游客购买来历不明的山货,不建议民宿、餐馆代加工游客采摘的野生菌,如发生误食,应保留样本并及时就医。
江愈把图保存下来,然后起床。
厨房里还有昨晚剩下的半盒米饭,饭粒冻在保鲜盒里,边缘有些发硬。她加水煮成粥,又打了一个鸡蛋。锅里水声慢慢变密,白汽浮起来,贴在厨房窗户上。
她站在灶台前,想起小程序后台的入住须知。
请勿采食山中野生菌。
民宿不提供野生菌加工服务。
这两条已经写了。
但写过不等于所有人会看。住客会问,路过的人会问,镇上人也会问。尤其当她的专业被别人知道以后,问题会变成另一种形式。
你不是学这个的吗?
你帮忙看看。
你说能吃就行。
这一句“你说能吃”很轻,却能把责任压到她身上。
江愈低头搅粥。
鸡蛋在滚水里散开,变成细碎的黄白色。她关火,盛了半碗,端到堂屋。
一号房那边没有动静。
陈治还在住,昨晚保护站没有放行,平台延住已经确认,今天上午还要看主路塌边情况。他住在半山旧屋的第三天,存在感仍旧很低。低到如果不看一号房门口那双摆得很整齐的鞋,江愈有时候会忘记屋里还有一个人。
可他确实在。
她吃完半碗粥,吞了饭后药,坐了几分钟,才打开小程序后台。
后台已经有一条咨询。
对方头像是一张山景照,备注问得很直接。
【我们下午路过你那边,如果采到菌子,可以借厨房炒一下吗?我们自己吃,不麻烦房东。】
江愈看着那句话。
不麻烦房东。
很多麻烦都以这句话开头。
她先把保护站的提醒图打开,又点开李守峰的消息,确认文字没有遗漏。然后新建一条平台快捷回复。
【因雨季野生菌误食风险,半山旧屋不提供任何野生菌鉴别、清洗、加工、烹饪或食用建议。请勿采食山中野生菌。已采摘的野生菌请勿带入客房和厨房。相关安全提示以保护站公告为准。】
写完以后,她读了一遍。
她把这段发过去,对方过了几分钟回。
【我们自己认识的,也不行吗?】
江愈的指尖停在屏幕上,她可以解释毒蘑菇的形态相似性,解释地方俗称和物种鉴定之间的差距,解释烹饪不能破坏某些毒素,解释“以前吃过没事”不代表这一次没事。她脑子里有很多可以写的内容。
可解释越多,越像在进入一种讨论。
讨论会变成辩论,辩论会变成让她负责说服一个不认识的人。
她重新回复:
【不行。】
两个字发出去以后,对面没有再回。
江愈把手机扣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