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愈第二天没有按时醒,或者说,她醒过很多次。
第一次是天还没亮,屋外有鸟叫,声音短促,像从雾里撞出来又很快跌回去。她睁开眼,看见窗外灰白一片,知道应该起床烧水,煮粥,吃药。
第二次是手机震动。
屏幕亮了,又暗下去。她没有伸手,被子压在身上,很轻,却像吸足水的旧棉絮,连翻身都困难。
第三次,她听见院门外有脚步声。
应该是陈治出门倒水或者查看路况,脚步停在堂屋外,没有靠近她的卧室。过了一会儿,又离开了。
江愈闭着眼,她知道自己在床上,知道今天没有下雨。
知道药盒在抽屉里,饭后药需要饭,睡前药不能乱吃,沈槐让她每天记录睡眠、进食和风险念头,周大成说过不能等药见底才续,李守峰昨天说后山仍然封。
她知道很多事,知道不等于能做,身体像断开了。
不是疼,也不是困。疼痛至少有位置,困倦至少有方向。现在不是。现在是每一块肌肉都被撤走了许可,眼睛可以睁开,手指却不想抬,胸口没有明显起伏,脑子里也没有完整句子。
她躺在那里,看着屋顶。
木梁上的水痕仍在,没有扩大。
这个判断自动出现,随后又落下去。它没有像以前那样推动她坐起来。
手机又震了一次,这一次,她伸手摸到了。
上午十点二十三,错过了早饭,错过了饭后药。
屏幕上有三条消息。
沈槐:【今天记录不用完整,写一个词也可以。】
周大成:【药到了,别急着下山,什么时候路好什么时候来,饭记得吃。】
陈治:【公共水壶我补了,今天如果不方便回复,不用回。】
江愈看着最后一条,不用回。
这几个字像一小块干布,压在潮湿的边缘上。它没有让潮气消失,只是让她暂时不用处理又一个互动。
她把手机扣到床边,又躺了一会儿。
时间过去多久,她没有概念。可能十分钟,也可能一小时。窗外的光变亮了一点,山雾退到院墙外,屋里仍旧冷。胃里开始发酸,那种酸不是饥饿提醒,更像身体在底部缓慢拧紧。
饭后药不能空腹,这句话浮出来。
她还是没有起床,过了一会儿,又浮出来一次。
饭后药不能空腹,第二次比第一次清楚一点。
江愈慢慢坐起来,这个动作消耗得离谱。她坐在床边,脚踩到地面,冷意从脚底往上爬。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很白,指节没有力气。
先喝水,她给自己下指令。
水杯在床头,昨晚剩下的半杯已经凉了。她拿起来喝了一口,水有一点木头和隔夜空气的味道。喝完,胃酸没有立刻缓解,只是喉咙不那么干。
再站起来,她站起来,眼前黑了一下。
黑影从边缘往中间压,很快又退开。她扶着床头柜,等到视线恢复,才慢慢走到厨房。
厨房比卧室更冷,锅是干净的,米在密封桶里,鸡蛋在冰箱,面条在柜子上,所有东西都在位置上,像一套完整却没人启动的系统。
江愈站在灶台前,看着这些东西。
煮粥太久,煮面也要等水。
饼干在堂屋抽屉,她转身去拿饼干。
抽屉拉开,里面有半包苏打饼干,袋口用夹子夹着。饼干已经有点受潮,但还能吃。她拿了两片,坐在堂屋桌边,慢慢咬。
第一口很干,第二口卡在喉咙里。
她喝了水,才咽下去。
这不算饭,但比空腹好,她又吃了一片。
饭后药,她回卧室拿药盒。手指拨开透明盖子时,药片在格子里轻轻碰了一下。她倒出今天早上的量,看着掌心里的浅色药片。
如果是以前,她会把这个动作写进记录里。
现在她只是吞下去,苦味很明显。
她坐回堂屋,手机又亮了一下。
陈治:【我十一点半去保护站,下午回来前顺路取水和电池。是否需要带米?如不需要,不回复也可以。】
江愈看着消息。
她脑子里慢慢浮出昨天林强说过的“外面男人”,又浮出林梅说的“你自己注意点”。它们和陈治这条消息并排放着,很不协调。
一边是越过边界的担心,一边是可以拒绝的询问。
她没有力气回复,也确实不想让陈治替她处理生活。
可是米快没了,她把手机拿起来,打了一个字,又删掉。
最后回复:【不用。】
两个字。
过了几秒,陈治回:【好。】
没有追问。
江愈把手机放下,她坐在堂屋里,很久没有动。院子里有风,葡萄架上的枯藤轻轻晃了一下,影子落到地面上。阳光不明显,只是一层薄亮,从云后透出来,又被雾气磨钝。
她应该清理一号房,陈治延住,房间不需要退房清洁,但公共区域要扫,堂屋桌上的水痕要擦,昨晚贴在门后的提醒纸边角翘了一点,应该重新压胶带。小程序后台还有一条咨询未读。沈槐的记录表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