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没有很多,但每一件都像隔着一段很长的路。
她站不起来,这一次不是身体短暂发黑,而是心里那部分负责启动动作的东西没有反应。
江愈低头看自己的手,她忽然想起博士阶段有一次,培养箱报警。
凌晨两点,她从宿舍赶到实验室,发现温度异常。她一个人把样本转移到备用设备,登记,拍照,给刘博文发邮件,联系值班老师,做完以后天已经亮了。那时她很累,却能动。因为每一步都明确,每一步都紧急。
现在没有报警声,没有人命令她,没有样本要立刻转移,于是她不动。
原来人可以在没有外部命令的时候,连给自己倒水都困难。
中午十二点多,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治没有敲门,他只在平台上发消息。
【我出门了,堂屋公共桌上放了一包未开封面包,是我昨天买多的,生产日期在包装上。如你不需要,我下午回来带走。】
江愈看着消息,堂屋公共桌就在她旁边。
她转头,看见桌角多了一小包面包,透明包装,压在纸杯旁边。它放得很靠外,没有越过她平时划出的私人区域,也没有配上任何“你要吃”的话。
如你不需要,我下午回来带走。
仍然是可以拒绝的东西,江愈盯着那包面包看了很久。
她不喜欢这样,不喜欢别人看见她没吃饭,不喜欢自己竟然需要这包面包。
更不喜欢这件事没有给她一个可以反抗的理由。因为陈治没有强行递过来,没有站在旁边等她吃,也没有问她怎么了。他只是把多余的一份食物放在公共区域,并且保留了带走的选项。
她可以不吃,也可以吃,这个选择让她很难受,也让她最终伸手拿了那包面包。
包装袋撕开时,声音很大。
面包很普通,有一点甜味。她吃了半个,喝了水,胃里的酸慢慢往下压了一点。她把剩下半个重新包好,放在桌边。
然后打开沈槐发来的记录表,光标停在今天这一行。
睡眠:早醒,卧床至十点后。
进食:上午饼干三片,中午面包半个。
药物:饭后药延迟服用。
风险念头,她看着这一栏。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想动,不想继续,没有计划,她把这三句打进去,每一句都很短。
短到像实验记录,不像情绪。
可是沈槐说过,不要求完整。
下午,陈治回来时,院门外先响起消息。
【我到了,面包如果不要,我带走。】
江愈看着剩下半个面包。
她回复:【吃了半个,钱转你。】
对方过了一会儿回。
【不用,这份本来就是我多买的,下次有需要再按清单算。】
江愈看着“不用”。
如果是平时,她会坚持转账。钱货清楚,帮助才不会变成人情债。可今天她没有力气把这件事来回推。
她只回:【好。】
陈治没有再发。
院子里传来他换鞋、放包、把公共水壶归位的声音。每个声音都很轻,也都停在外面。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今天没出门,没有问她脸色是不是不好,没有问她是不是病了。
他只是把水壶放回原位,把杯子盖好,回一号房。
这不是拯救,甚至不能算照顾。
它太克制,太小,太不像故事里应该发生的情节。
可江愈坐在堂屋里,忽然觉得正因为它小,才没有压垮她。
傍晚,她终于站起来,把堂屋桌上的水痕擦掉。
只擦了桌面,地没有扫,提醒纸边角也没有重新贴,她把这些都记在明天清单里。
明天:贴提醒纸,扫堂屋,买米。
写完以后,她停了停,又打开沈槐的记录表。
在今天最下面,她原本想写“还可以”。
手指按到键盘上时,沈槐的声音浮出来。
不要说还可以,具体一点。
江愈看着屏幕。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去,院墙外的腐木沉进雾里,小子实体看不清了。旧屋没有下雨,却仍然潮,像很多东西只是暂时不落下来,并不代表已经干了。
她删掉还可以,重新写,今天没有很好。
五个字出现在屏幕上,江愈看着它们。
第一次没有把它们改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