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平王府,寝室内炉香氤氲,清幽之气霏微,燃着安神香的紫金香炉置于床榻之首。
榻上,魏长引已然歇息,双手交握于胸前,仔细看去,手中似有何物似悄悄露头。
直至寅时,炉中轻涌而上的蓊郁气雾渐渐散去,塌上之人方渐渐转醒。
似...是好久未曾有过如此踏实的一宿。
魏长引心中念着。
昨夜与赵佼面见后归府便歇下,然府外颛孙熠彤的眼线仍暗中潜伏,那群随时会得令杀他的人徘徊在他身侧,令他夜不能寐。
他轻轻抬手,眸如秋水般凝着这个被他强硬要来的骨哨。
思及何时不得入睡那夜......是二皇子伏诛当日。
翌日
难云仙虽已转醒,却仍面如败絮,不顾劝阻硬撑着起身料理府中事务。
不知是因冬琴那番言语,抑或是因赵佼那几日将府中打理妥当,难云仙竟将她曾于里州经营之商铺,悉数赵佼着手处理。
“那处商铺,乃我昔年与友人所置,虽已逾十载,然今操持商铺之人,乃冬琴的阿母。”
赵佼闻弦歌而知雅意,遂开口问,“是以那日冬媪入府,莫非是为此事而归?”
先前听闻祁夜滢言及,冬媪是因携其夫婿骨灰归葬,十载未归。想来亦是因当初难云仙借机,使冬媪离府治丧,而后前赴里州代为照看。
难云仙颔首,又道,“现今我身体抱恙,不得亲赴里州,故欲问问你的意愿。”
里州于此至少十日路程,邻近北遗之朔林城。揣度昔时,应是难云仙少时随父北上征伐,隐姓埋名,经自己之能盘下的数间铺面。
赵佼不明难云仙深意,却未多问,“既阿母信得过子珮,我自是承阿母之命,可随冬媪前去里州一趟。”
难云仙沉吟一会,问道,“你不问问是何事?”
赵佼哂笑,“母亲能信任,乃子珮之幸。若是不堪之事,阿母定也不会交予我手中。”
难云仙静默凝视她半晌,方缓缓道,“当初我随昔日友人将那商铺盘下时,原店主本是一户没落的寒门。然今那寒门族人不知从何处寻得一份绝卖文书,声称当年交易无效,欲收回店铺。”
她声音沉着,续言,“此事原只是一纸诉状告上郡县便可了得,无奈当地豪强与官吏暗通曲款,强取豪夺,篡改了昔年我与原店主所立之契,想必是那族人欲将此铺面卖于那豪强之手。然那人不知,昔年我不仅立了契,尚交换了信物作保。”
赵佼闻之,沉吟道,“既知他二人勾结在先,便是有证据了?”
难云仙摇首,“若证据昭然,那豪强焉能如此嚣张?自是我的人发现了端倪,方与冬媪说明,这才归府寻我定夺。”
“此事涉及官面,府中又逢变故,我不好出面交涉。”她又道,“我已将昔日契约与信物尽数交予冬媪。我此生别无所求,惟愿家人安康,那商铺存续罢。故我望你能前往,将那商铺保下来。”
赵佼看着难云仙,从她所言中不难听出,难云仙是真心想要保住那个铺面的。
只是,此事冬媪一人便可,何以偏偏还要她去?
赵佼心中虽觉蹊跷,却也不便深究,只得应道,“那商铺乃阿母少时心血,今又肯在危难关头托付于我,阿母信我,我自当尽力而为。”
里州虽近北遗,然欲往里州,就必须途径瑾州。
若她未记错,瑾国前往遗国的官道,正由瑾州而出。
赵佼收拾了行囊,带着阿绿和几名随从,跟着冬媪一同程赴里州。
六日后,瑾州城界。
再过一城便出瑾州,然途径市集时,城中一些路人纷纷议论,“青山岭近一月来野狗忽地变多了,而且皆是叼着人骨头下山的。诸位近日无事,可莫要上山去,否则让野狗给叼了去,便是死路一条矣。”
阿绿有些担忧,便问道,“女公子,若是果真如他们所言,我等可要另择路径?”
冬媪亦附和道,“青山岭野兽出没本不足为奇,却不曾听闻有何胆敢下山来抢食的。女公子,这几日不妨先于城中歇脚,待内患解除后方再上路不迟。”
值此乱世,饿殍遍野,饥馑之时人尚且相食,野狗这般亦算充饥之肉,竟会无人打杀,还任由其残害,还传出野狗下山抢食?
赵佼暗自思忖着,当是山下的人无敢上山,山上有人下不得山,于此山上的野狗尝得甜头,便愈发猖狂,争相下山抢食。
她一面思虑着一面计算着入城时辰,出瑾州,那城非过不可的。
遂开口道,“野狗觅食,兽性使然,乃天道之常。既那野狗已然下山,有了吃食的引诱,除非彻底捕杀死震慑,否则断不会那般轻易地再归山去。若郡县官吏当真肯杀狗,纵使等,怕亦要在城内候上数月罢。”
她看向冬媪,“我们可等,然母亲的铺子,怕是等不得吧。”
冬媪恍然,欲言又止。
赵佼掀开帘子看向外头,但见行人寻常,并无惶恐。
目光再落下,便是卖柴的樵夫。
看着那樵夫,她心下蓦然一沉——看来真不该这两月动身的。
冬媪看她神色无异,便问,“那依女公子之意,可是要一路疾驰出城?”
赵佼仍旧目视外界,不曾回首,只随口道,“迟早是要出城的。”
她放下帘子,垂眸理了理衣袂,道,“绕山而行便是。”
方至山岭,赵佼便吩咐停车歇息。待吃饱喝足,便让几个随从前去探报,得了无恙的回信后方才上路。
阿绿虽心中忧虑,却未敢再问。赵佼侧目睨视她一眼,道,“安心,便真是有野狗追来,我亦有法子应对。”
闻言,阿绿双目一亮,“女公子真有法子?”
冬媪亦面露诧异,“女公子还会驱兽之术?”
赵佼微微一笑,并不作答,只打开车门嘱咐了外头几句,“吩咐下去,何物趁手便随身带着,以防野狗扑袭。”
不过半个时辰,她们便已出城,依赵佼之言绕山而行。原先再过一城只需一个时辰,如今绕山而行,便要再行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下来,天边将近昏色。
绕山途中,冬媪与阿绿似被那行人那番言语所慑,忧切满目。赵佼亦然,出城之后,她便时不时地向车外观望。
直至见快绕过那山岭,阿绿和冬媪方舒展愁眉。
“看来还是女公子明智。”阿绿称赞道,“虽多行了一个时辰,但好歹也是快进城了。”
然赵佼面色愈发凝重,目光紧锁车外,沉声道,“只怕,还要多待几个时辰了。”
冬媪和阿绿尚未明所以,话落之际,马车骤然停住,险些将阿绿整个人甩了出去,幸得赵佼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怎么回事......”阿绿惊魂未定,朝外问道,“发生何事了?”
然外头却无人应答。
赵佼神色从容,与她们道,“驱兽之术,我不会,但诱兽之法,我倒略知一二。”
言讫,不待冬媪与阿绿多问几句,赵佼便推开车门。
车门方启的那一瞬间,一道寒光剑锋倏然指向她面门。
霎时间,冬媪与阿绿两人大惊失色,本能地欲拉赵佼,却被赵佼抬手示意勿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