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乾十五年。
镐都最近流行起了奢靡风,皇家亦或百姓都好在马车或者院墙雕刻花纹,样式越繁复越好,若不是马有内急,恨不能在马尾巴上也都缀上些宝石,以凸显主人家身份尊贵。
楚别情骑着一匹不加装饰的瘦马走在仰圣大街时,并没有多少人注目。
到了廷尉寺门口,楚别情翻身下马,小厮过来牵走马匹,梅馥纶从里面出来。
“你可算来了。”梅馥纶拧着眉,抬头看到楚别情眼角的伤,语气急了些,“哎?怎么伤了?”
楚别情略低了低头,两人快步往里走:“没事儿,现在什么情况?”
提起这个,梅馥纶也确实没什么心情管别的:“你休沐的第一天,皇宫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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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镐都下了第一场春雨。
镐都地处谒齐西北部,春雨来得比一般地区迟,今年的春雨却比往年不同,连着下了两天,且雨势不小。
豆大的雨点带着料峭的春寒砸在金黄琉璃瓦上,门墙上的繁复花纹被雨水冲刷干净,泛着寒冰一样的浅光。
一排内侍官举着伞花低眉弓腰在朱红宫墙旁快速走过,沉默肃穆几乎看不到纸伞起伏。
他们护着怀里的暖手炉和糕点,大气都不敢喘。
临华殿和广阳殿中间有条窄路,平时走的人不多,却是贵妃回宫的近路,这日雨下得大,宫人们想快点回宫以免贵妃娘娘着凉,抬着软轿走了这条路,谁成想,走到快一半时迎面来了一辆七宝辇。
七宝辇速度很快,赶去让他们退后已经来不及,两条长长的队伍就这么在小路中间相遇。
至忠从侍女中间挤进队伍,把手里的暖炉和糕点递给侍女砚冰,砚冰过去挑开绣帘,王锁烟歪在鹅绒软垫上,素锦团纹长裙铺散开来,她稍一动,金灿灿的步摇轻晃了晃,浅浅一痕金色光芒荡漾在她莹白如玉的颊边。
长睫轻颤了两下,往上一掀,一双漆黑的,淬着寒冰一样的眸子穿过人群,直直对上至忠的视线。
至忠瞬间脊背一凉,慌忙低头,冷汗已经浸透衣衫。
那目光却如羽毛般略过,拈过掐金丝手炉放在怀里,绣帘落下,那张美到近乎妖冶的脸便消失不见了。
至忠悄悄呼出一口气,在袖子上蹭干手心里的湿意。
他是一个月前被拨来伺候贵妃的,上一任内侍官只因为说错了一句话,被这位恩宠滔天,个性跋扈的贵妃生生拔去了舌头。
至忠怕死,每天都过得战战兢兢。
也就对面那位刚到谒齐的异国公主,胆大包天敢走这条路。
台院侍御史百里寻霰听说这件事已是一炷香之后,他放下书匆匆赶往石渠阁。
他并不是第一个来的,石渠阁门口已经跪了许多大臣。
百里寻霰一掀衣袍:“微臣百里寻霰求见圣上。”
守忠站在门口,朝他行了一礼,“皇上正在批阅奏折,谁也不见,侍御史请回吧。”
百里寻霰和旁边几位大人对了视线,明白他们是为同一件事而来。
百里寻霰没有起身,“皇上,涂兰国虽小,可终究不是谒齐附属,如今有意与我朝结盟送来神佑公主,我朝不可怠慢,理应请凤阙夫人稍加休息,让神佑公主先行。”
台院上谏君王之过,下陈百姓之失,以笔作枪,针砭时弊,更何况百里寻霰是出了名的直言敢谏,从不拐弯抹角。
百里寻霰的话还未得圣上旨意,一旁太常寺少卿林彬驳道:“稍加休息?侍御史的意思是让娘娘退后吗?”林彬向上比了个扶手礼,声音又大了一些:“那是我朝凤阙夫人!唯一的贵妃娘娘!窄街无法回头,只能后退,我请问侍御史大人,你让堂堂凤阙夫人如何‘稍加休息’,如何退后?”
“涂兰公主意在求和,并非因为公主尊贵才让娘娘退后,此前涂兰处处与谒齐为敌,时时骚扰我朝边境,此次既然涂兰有心结盟,我们为何不能顺水推舟?”
“我朝雄兵百万,区区涂兰,何足挂齿?”
百里寻霰骤然起身:“涂兰与我谒齐相比的确不足为惧,可君子难遇,小人难防,若他们不时骚扰,苦的还是边境百姓。我太学弟子第一课便是富民为始,林少卿,难道全都忘了吗?”
林彬也跟着站起来:“若此时让娘娘后退,和涂兰结盟之后,涂兰又该如何看待我谒齐,天下之治乱,不在一姓之兴亡,而在万民之忧乐,我劝侍御史目光放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