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一圈官员跟着附和：“请侍御史三思。”

“你！”百里寻霰一时语塞，他们这帮老家伙，看着皇上宠爱贵妃，便拼了命的上前巴结，还总能说出一堆歪理。

阴沉的天空乍起一道响雷，雨下得更大了。

不少跪倒在地的官员衣袍都沾了雨水。

内侍官们匆忙请各位大人到回廊上避雨，唯独百里寻霰推开内侍官的手，重新下跪道：“皇上，雨越下越大，两位贵人还在窄巷，还请早做决断啊皇上。”

林彬见势也跟着跪下，“皇上，贵妃娘娘凤体贵重，受不得凉，还请皇上三思。”

石渠阁的门仍旧紧紧闭合着，天乾帝一身明黄常袍，端坐在龙椅之上，手里握着笔，笔尖的墨汁一滴一滴落在纸上。

“宸郎……”

王锁烟窝在他颈侧娇嗔的声音犹在耳畔，她的眼泪似乎烙刻进他的皮肤。九旒冕冠上的彩珠轻轻摇晃。

——天乾帝握笔的手更加紧了些。

他盯着面前的那张纸条，指节近乎发白。

“林大人，贵妃娘娘受不得凉，难道天之圣女神佑公主就受得了凉吗？”

众人回头望去，来人一席蓝袍素带，就连衣梢鬓角都打理得一丝不苟，两名侍从合力撑着一柄大伞，最中间的那人一滴雨也未沾，干净得恍若天边的一缕清泉。

梅初白与众位大人行了礼，浅笑道：“神佑公主乃神之圣女，有护佑百姓安居乐业之能，涂兰送给我朝便是我谒齐之幸，是我谒齐百姓之幸，既然林大人也认为万民之忧乐更为重要，为何还要逆天而行呢？”

传闻神佑出生那日涂兰皇宫飞来四十九只彩凤，伴着天边璀璨云霞绕着宫城盘旋飞舞，涂兰大巫全部卜出大吉，直言此女为天神降恩，庇佑涂兰大地，涂兰国王爱若珍宝，大赦天下，亲赐封号神佑，有神女天佑之意，百姓中更是把神佑公主当成神一样供奉祭拜。

似乎真的挺神，神佑出生之后，涂兰的确风调雨顺，就连常年干旱的平沙郡都降了甘霖。

谒齐近年听信天象之说，好几位朝中官员都是因为管辖之地天降祥瑞被破格提拔，所以梅初白一番话下来，林彬也无话可说。

沉默半晌，人群中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梅寺卿慎言，唯有我朝圣上受命于天，一个小国公主，何来的逆天而行？”

谢素台历任两朝，从小小知州一步步走到现在的崇文院大学士，看过的，经历过的，比在场大部分官员都多。

他这话一出，梅初白还想再说什么，却也没有张口。

越来越多的官员听说这件事，顶着大雨过来觐见皇上，石渠阁门口的人越聚越多，众说纷纭，说来说去也没有一个确切答案。

内侍官搭着拂尘，扬声宣道：“盐铁司江正使到！”

走来的两个人相貌并不相像，却都姓江，走在前面的那位面容俊朗张扬，昂首阔步，后面的那位愈发内敛，手上为前面那位举着伞，自己的官袍背后湿了大片也没有顾上。

“江雨涟？”梅初白皱眉看着来人，话里有话道：“你最近不是忙得很么？还有空来这里？”

同为镐都纨绔，梅初白最看不上的就是这江雨涟，仗着家里权势，不学无术，为非作歹。有传闻说江氏欲和裘相结亲，选定的就是江雨涟。

传闻或许是真的，江雨涟看上去的确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样子：“是有点忙，不过也没忙到什么都顾不上的程度。”江雨涟转头唤了身后那人一声：“江时温，你说。”

江时温带来一个让这件事更加难解的消息。

那就是，神佑公主此行并不是为了觐见皇帝，而是拿了皇后娘娘的五凤环龙佩前去谢恩。

话音刚落，就连谢素台也有些惊讶：“五凤环龙佩？”

林彬蹙着眉：“那可是先帝赐予贺皇上皇后大婚的，皇后娘娘怎会把如此重要的东西赏给神佑公主？”

谢素台想了想：“不管什么理由，现在神佑公主有五凤环龙佩在手，贵妃娘娘是不得不让步了……”

林彬在国子监做过谢素台的学生，算是谢素台一手教出来的，一向思路清晰：“江氏也下场了，老师，难道真的让凤阙夫人给小国公主让路？这让我谒齐颜面何存？”

这便是世家官员和寒门弟子的区别，皇后乃江氏嫡女，世家想要站在什么立场，皇后就会站在什么立场，前朝后宫，他们的势力犹如根系，盘虬错节，与其说是谒齐庇护着三大世家的生存，不如说是在三大世家的根系之上，长出了谒齐这棵大树，世世代代，供养着谒齐的养分。

能在这遮天蔽日的阴影之下寻得一隅生存土壤已是难得，怎还敢动蚍蜉撼树之心？

谢素台摇了摇头：“有人去通知裘相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