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之前楚别情和裘相接触过几次,要么是在中书门下,要么就在石渠阁,真正走进裘府这还是第一次。
他原以为只手遮天的宰相府邸定会极尽奢华,琼台玉阁,一草一木,皆精雕细琢,彰显身份,可进去才发现,这里只三进院落,布局简单,门庭雅洁,更像一个三品官员的府邸。
从正门进去,走过穿堂,两边是抄手游廊,过了垂花门,面前放着一青瑚玉大屏风,绕过屏风,凌兮渡引着楚别情往另一个方向走。
来到议事厅,楚别情看到门上牌匾:静惕堂,两边挂着对联:
上联为:青云踏月争修一世荣辱
下联是:心潭卧雪不易万代柱梁
“楚少卿。”凌兮渡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楚别情走进去,厅里挑着烛火,青花缠枝螭兽香炉里焚着线香,香味清幽,静气醒神。桌案上摆着十来方宝砚,旁边堆着满满的文书,批注的早已翻阅数次,未批注的另放一旁,座椅上无人,楚别情回过头,见裘相坐于对面榻上,脱了鞋袜,下人正服侍他洗脚。
“微臣楚别情,拜见丞相。”楚别情跪下行了大礼。
裘鹤白笑了笑,“楚少卿,快免礼平身。”
裘鹤白,表字鸣霄,西北豫州人,天资聪颖,二十三岁高中状元,拜殿中侍郎,后迁参知政事,三十一岁拜相,是谒齐历史上最年轻的丞相,天嗔十三年先帝驾崩托孤裘鹤白,裘鹤白掌政迄今不过四十有八。
“不知裘相召臣深夜来此,有何吩咐。”楚别情道。
“清口郡大水,赈灾使离奇身亡,陛下特派你前去查案。”裘鹤白是典型的男生女相,五官极其精致,眉眼细长,棱角柔和,眸色却深邃如寒潭,周身气场压得人抬不起头。
楚别情腰背微弯:“确有此事。”
裘相身后的架子上摆着各色青瑚玉摆件,在幽幽烛火下罩着暖色的光,裘鹤白声音浑厚低沉,他娓娓道:“泊闻曾是我的学生,聪敏过人,一点即通,大概是……天乾四年中第,写的一篇《垂拱论》见识之深刻,文笔之绝妙,当真惊艳啊。”裘相兴办太学,鼓励寒门科考,至今仍然会在百忙之中去国子监讲学,朝中不少大臣都是他的学生。
“赈灾使之殇的确令人惋惜。”楚别情道。
下人跪在地上,将白绢布轻轻放在裘相脚上,他左脚脚踝处一道旧伤翻着新肉,腕骨不正常弯曲,水渍擦干之后,趿着特制的鞋子,裘相站起身,重新回到案前,随手拿起一本折子看了起来。
中书门下参知政事负责接收和转递奏折,天乾帝能够看到的所有奏折都是经中书门下审批检阅之后承递,裘相手里奏折数量照比皇帝手里的多出十倍不止。
“是啊,”裘相淡淡地说,“培养一个人才何其艰难,杀死一个人才又何其容易。泊闻惨死异乡,老夫心痛难当。既然陛下信任于你,让你前去查案,那么老夫不得不嘱咐嘱咐,尽一尽为师之责。”
“卑职必定竭尽全力,不负陛下和丞相嘱托。”
“敢杀朝廷钦派赈灾使,必定是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楚少卿单枪匹马,老夫实在担忧。”
楚别情微微抬头,等待裘相接下来的话。
“羽林军于阵前比武中大获全胜,新任羽林军中郎将这一少年英雄得陛下赏识,此人有胆有谋,运筹帷幄,不若你们一同前去,一文一武,定能事半功倍,查得真凶。”
谒齐盛产青瑚玉,产量大价格并不高,可是裘相十分喜爱此玉种,大批官员为迎合裘相,也开始以青瑚玉为贵,最优品雕成各种模样送到裘相手中,于是青瑚玉的价格水涨船高,成为谒齐当之无愧的玉中之王。
静惕堂里随处可见青瑚玉,就连屏风都是青瑚玉所制,这种玉料色泽偏深偏冷,隐在烛火里透出森然光晕,楚别情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噤。
清口郡的事是个烫手山芋,西南安抚使江雨涟尸位素餐,江陵州知州连番请求都没有作为,按说早该连坐,可前段时间陛下刚刚处罚了江景和,江皇后也受了冷落,如今已不能再动江氏,那么由谁来处理这个烂摊子?大水冲刷下的百十条人命又要算到谁的头上。
裘相名义上派晏惊寒过来协助,背地里调他出京,若是晏惊寒可堪大用,或许还能留他一命,若是不能,那也方便斩草除根。
想必是晏惊寒在比武中胜利,让裘相注意到羽林军的存在。
自己布置的天罗地网被人撕开了一个口子,裘相怎能容他。
青瑚玉的光映在楚别情眼中,让他的眼神也冷了几分。
“卑职遵命,定和中郎将默契配合,全力破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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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如豆,楚别情坐在桌前,巨大的黑色的影子投射在身后的墙上。
赈灾使隶属都水监,就算是皇帝钦派,也该由中书门下负责,怎么也轮不到廷尉寺,江氏刚刚出事,陛下此刻调他出京,大有弃车保帅之意。
楚别情长舒一口气,胳膊虚枕在脑后,叹了一声:“无情啊……”
用上他的时候什么消息都会告诉他,一口一个爱卿叫得亲热,该推出去送死时也毫不留情。
可楚别情也能理解皇帝此刻的处境,他是他最好的选择,要是换成楚别情坐在那个位置上也会这么做。这就给楚别情出了一道难题。
这局,怎么破?
他坐起身,拿起桌上的毛笔,稍微斟酌了一下,写了一张字条,唤来哨鸽送去了晏府。
“陛下真叫你去啊?”梅馥纶看着收拾行李的楚别情,一把拉过他的手说:“你能不能不去啊?”
“赈灾使惨遭杀害,陛下命我过去查一查究竟是怎么回事,圣旨都下了,我如何不去。”
苏序也垂头丧气:“少卿武艺在身,必能化险为夷,只是,我担心的是那个中郎将,裘相让他和你一起,恐怕来者不善。”
“是祸躲不过,放心,我既知其人,必定更加留心。”
苏序手里拿着衣服,依然皱着眉:“江陵州并不安宁,前几年刚出过战乱,幸得小百里将军镇压,除了身边这位,其他人少卿也要留意,千万不能掉以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