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听说当年清口郡战乱,就是小百里将军平定。”
楚别情安排了夜宴款待百里染霁,不算隆重,也没有歌舞助兴,百里染霁来自军营,看不惯京城那种奢靡生活,楚别情投其所好,只准备了上好的女儿红。
百里染霁一杯酒下肚,不禁感叹道:“好酒!”
楚别情低笑着,亲手又为他斟了一杯。
“那伙贼兵极其狡诈,擅利用山路对我军进行围剿,不少将领命丧于此,陛下没有办法,派本将前往。”这是百里染霁最得意的一场仗,滔滔不绝道:“本将初来乍到,也被他们偷袭,损失惨重,后来本将摸清他们门路,以少胜多。”
“百里将军智勇双全,想必将贼兵打得大败亏输。”楚别情丝毫不见下午的冷厉,换了笑脸专挑百里染霁爱听的说:“诶?百里将军可调查过,这群贼兵来自于哪啊?怎会成势?”
美人醇酒在侧,虽然明知楚别情是刻意笼络,却还是忍不住享受他无微不至的体贴,更何况楚别情生得好看,恰到好处的恭维丝毫不会让人反感:“都是些农民罢了,天降灾祸饿殍遍野,被人鼓动着成了势,仗着地理优势赢了几场之后就觉得自己真能跟大军搏上一搏,不自量力。”
“还真是。”楚别情顺着他说:“大军训练有素,将领身经百战,怎么能是这群散众可以比拟的。百里将军都用了什么神出鬼没兵法?说出来也让楚某开开眼界。”
晏惊寒打开门的时候,两个人正聊得火热。
楚别情白皙修长的手指执着酒壶,一双笑眸里满是崇拜,酒桌很热,两颊染着绯红,嘴里不知说着什么,百里染霁离他那么近,大概能闻到他口中的酒气。
晏惊寒的喉结滑动了一下,冷着脸走进去。
楚别情听到声音,回头看去,刚好对上晏惊寒视线,结结实实被刺了一下,不知谁惹到晏将军,一副要杀人的样子。
“晏将军回来了。”楚别情转而一副笑脸,“百里将军要亲审韩都尉一案,我们多了个好帮手。”
百里染霁看到晏惊寒,目光逐渐清醒,他收起笑意,“晏将军,久仰。”
百里染霁目光中的微妙变化尽收楚别情眼底,他着人加了把椅子,晏惊寒坐在离他们稍远的地方。
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大对劲,这是楚别情的第一感觉。两个人一定不是第一次见面,那只是当着他的面故意这么说的。
楚别情换了壶茶倒给晏惊寒,他们为什么会认识?晏惊寒不是才回谒齐不久么。会不会跟百里染霁来此的目的有关?或者,跟晏惊寒口中的“鸣沙”有关。
思绪百转千回间,晏惊寒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看楚少卿和百里将军聊得热切,想必交情颇深吧。”
楚别情不知道晏惊寒为什么这么问,百里染霁在侧,他只得说道:“之前在朝中有过几面之缘,相处甚洽。百里将军征战沙场,颇有当年大将军的风采,楚某佩服不已,正跟百里将军讨教。”
大将军就是百里染霁的父亲百里雩风,百里染霁自幼崇拜父亲,立志要成为百里雩风那样的人,所以楚别情这句话直接说到了他的心坎儿里。
“楚少卿过谦了,楚少卿神思敏捷,也非常人能及,”百里染霁道:“本将大而化之,少卿明察秋毫,你我联手岂非珠联璧合,天造地设?”
楚别情笑起来,摆摆手:“楚某怎敢和百里将军相提并论,百里将军抬爱了。”
“我看楚少卿才思出众,说句犯上冒昧的话,”百里染霁真诚地说:“楚少卿不适合待在廷尉寺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我军缺少军师,以楚少卿之才,若在我军必能大展宏图。”
楚别情更加摆手:“过誉了,百里将军过誉了。”
晏惊寒始终没有抬头,看不清他的神色。
楚别情知道晏惊寒和百里染霁私下里必有联系,句句试探,可那晏惊寒心机太深,铁桶一般根本试探不出,他只得从百里染霁这边下手,百里染霁喝多了酒,思路不清不楚,大多数时间都在谈论清口郡之战,楚别情差不多把那场战役从头到尾了解清楚了。
饭毕,楚别情贴心扶起百里染霁,“让于郡丞派人过来送百里将军回房。”
“是。”
百里染霁喝得有些站不稳,跟着仆从摇摇晃晃地走了。
送走百里染霁,楚别情扭头看向晏惊寒,懒懒散散坐在他旁边:“百里染霁突然插手,晏兄可知为何?”
晏惊寒没说话,低头吃菜。
平时晏惊寒话也少,可也没像今天这么少,他推了推他的胳膊:“晏兄?”他不说话,楚别情却有撬开他嘴的办法:“一日不见,我心中思念得紧,晏兄怎么还不理我。”
声调娇嗔,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晏惊寒默默握紧碗边。楚别情已经做好晏惊寒掀桌而起的心理准备了,谁知他竟无动于衷,扭过头,平平静静地看着他:“现在肯唤我晏兄了?”
楚别情一愣:“什么?”
晏惊寒不再看他,起身便走,楚别情赶忙跟上:“你去哪啊?我有话跟你说。”
晏惊寒觉得心里好像憋着一团火,不知道来处,也不知该如何排解,那火越燃越旺,烧红了他的五脏六腑,从他的鼻子眼睛嘴里冒出来。
“晏兄,晏兄。”晏惊寒脚步快得他几乎跟不上,楚别情只能小跑跟在他身边,跟得累了,楚别情拉住晏惊寒衣袖:“晏惊寒!”
“你到底生的什么气啊?”晏惊寒停下来,楚别情气喘吁吁,倒了几口气平缓了一些。
敏锐如斯的楚少卿啊,却不肯将敏锐用在他身上分毫,还口口声声说心上人,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全都是假的。
晏惊寒觉得火好像烧得更旺了。
他在笃赫见过人间惨剧,见过最残酷的腥风血雨,命似蜉蝣,人如蝼蚁,为了生存下去什么卑鄙的事情都做过,他从尸骨如山的人间炼狱里爬出来,已经很难有什么事情能够牵动他的情绪,他如死一般的平静。
极少有像现在这样焦灼的时刻,焦灼到他的心脏都跟着攥紧了一样。他清楚地感知到自己恨着楚别情,恨他跟谁都虚与委蛇称兄道弟,好像跟朝中所有官员都“相处甚洽”,就连征战在外的将领也不例外,恨他佛口蛇心,说得那么好听可从来都做不到,把他哄得团团转。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可恶的人,晏惊寒从没有厌恶一个人到这种地步,简直厌恶到了骨子里。
晏惊寒咬着牙,眸中满是寒光:“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
楚别情的目光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如果我偏不呢?晏兄能拿出匕首重新抵在我颈侧么?”
“有何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