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做完于在溪的口供,崔启明从郡衙里出来,本想直接回家的,看看时间还早,拐个弯去了来福客栈。
老板娘正在擦桌子,见他来了,手里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经过自己身边的时候说:“去窗边吧,我去给你弄菜。”
崔启明喜欢窗边,他喜欢开阔的视野,如果将他困在狭小的房间里他会觉得呼吸困难。
“好。”他回答说。
老板娘很麻利,没一会儿就端上四道小菜,外加一小壶酒。
放下酒壶之后,老板娘也跟着坐下:“我已经听说了,念梦楼被查封,于郡丞也入狱了。”老板娘声音放轻:“你心里……不好受吧。”
与自己共事的人不是被杀就是入狱,崔启明怎么可能轻松。
崔启明:“也许下一个就轮到我了。”
“胡说!”老板娘厉声道:“天网恢恢,他们都是自作自受。”
崔启明看着老板娘的眼睛,良久,笑了一下,给自己倒了一小杯酒。
酒没喝完,门口传来脚步声,崔启明垂了垂眼。
他来了。
“崔长史,”楚别情迈步进来,扬声笑道:“这么巧,也来这里吃酒?”
崔启明站起身,行了礼之后道:“刑狱使一路跟踪我到这里,敢问巧从何来?”
老板娘福了福身退了下去,楚别情坐在老板娘方才的位置上:“原来崔长史知道我在。”
崔启明笑了笑,“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楚别情挑眉笑道:“赵广生一条人命,不算亏心事?”
崔启明看着楚别情,半晌,垂眸给他倒了杯酒:“刑狱使诈供的本事炉火纯青,东白钦佩不已。”
楚别情缓缓勾起唇角,“我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我与此人仅有几面之缘,无冤无仇,刑狱使何故将这一条人命算在我的头上?”崔启明话锋一转,道:“若是为了交差,那崔某甘当此名,一条贱命若能为刑狱使做出微末贡献,也是崔某的荣幸。”
“是啊。”楚别情重复崔启明的话:“你与此人仅有几面之缘,几乎把我蒙骗过去。”
崔启明望向楚别情,楚别情道:“赵广生是奚浚川的佃户,之前又因为地租的事有过交集,所以赵广生一死,最先被怀疑的就是奚浚川。后来奚浚川被杀,死无对证,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我心中一直存了疑惑,奚浚川想要买凶杀人,为何要选择自家佃农,既然我们能顺藤摸瓜怀疑上他,那奚浚川就不会想到这一点吗?后来我重新翻看陈衡口供,那日他在现场听到韩潮跟奚浚川说事情已经办妥,为何韩潮要交代这个?因为这才是奚浚川的谋划,买凶杀人,买的却不是赵广生,而是韩潮。杀死赵广生嫁祸奚浚川的人,其实是你。”
崔启明沉默半刻,笑道:“还真是一个缜密的故事,若落笔卷宗,签字画押,当真能治崔某之罪。”
“崔长史小瞧本官了,”楚别情道:“若想直接治罪,我根本不需要这个故事。”
崔启明无言以对,只是脸上那游刃有余的笑容有些凝固。
“你很聪明,无论是那件染血蓝衣还是自认信函,你知道我根本不会相信,但是赈灾使案紧迫,我没有那么多精力调查赵广生,有这么完美的证据链我定会顺杆而下。”
聪明反被聪明误,说的就是崔启明,如果不是那封信,楚别情也根本不会怀疑到他的身上。
而确认崔启明就是赵广生案的真凶,是韩潮死的那天早上。
那天刚刚下完一场雨,帐篷里的地面尚未干涸,崔启明从外面匆匆赶来,楚别情起身时看到他的脚印。
一尺五寸,与凶案现场的完全一致。
崔启明皱着眉笑道:“刑狱使说了这么多,还是没有解释,我的目的是什么呢?我和他无冤无仇不是么?”
“你当然不是为了杀他,你是为了嫁祸奚浚川。”楚别情说:“谁在郡守那个位置上,你就会嫁祸给谁,因为你想要往上爬,想成为清口郡郡守。”
看似无欲无求的人,实则最是贪婪。
崔启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真是佩服刑狱使的想象力啊,我还是那句话,拿出证据,有了证据崔某立马画押。”
其实真的被他猜对了,楚别情没有证据,他是来诈供的。
他盘算了一遍又一遍,总是差一环,所有的东西就都连不成一条线。
他想不出是什么,决定从崔启明身上碰碰运气。
可他实在太聪明了,楚别情没办法从他身上得到什么有用信息,最后只得放他回去。
崔启明走后,楚别情仍旧坐在那个位置,一直到天黑。
喝完那壶酒,楚别情正要起身,看到远处忙碌的老板娘,楚别情想了想,又坐了回来,唤道:“老板娘!”
老板娘回眸,楚别情笑道:“再来壶酒。”
“好嘞。”
老板娘端了酒过来,楚别情道:“这个点儿了,店里也没别人,不如老板娘坐这儿陪我喝一点?”
老板娘左右看看,俊眉一挑:“堂堂刑狱使大人,我怎敢作陪?”
楚别情笑意更深:“堂堂刑狱使大人让你作陪你都敢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