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清口郡连着晴了七天,镐都却在下雨。
楚少卿和晏将军班师回朝,陛下赏楚别情食邑三百,珠宝器物十二件,加三等爵位,赐号守正。晏惊寒则赏食邑二百,加封右羽林军将军,执掌北衙禁军,督摄飞骑仪仗,赐号护圣将军。朝中重臣察言观色,不住赞叹说二位功臣功勋卓著,更为镐都带来甘霖,造福百姓。
下朝之后,天乾帝在石渠阁召见楚别情。
雨点敲击屋檐,年轻帝王翻看卷宗,“做得很好,不仅查明赈灾使被杀的真相,还意外揭开郡守掉包之谜,若不是爱卿明察秋毫,清口郡将万劫不复。”
楚别情略低着头,恭敬道:“谢陛下,这是微臣分内之事。”他停顿一下:“微臣还有一事回禀。”
“哦?”天乾帝挑了挑眉,放下卷宗道:“何事?”
“微臣在江陵遇到江中丞,与其有一面之缘。”
“原来他在那儿。”天乾帝笑起来,楚别情直起腰,看着他的反应:“江立雪云游四海,不一定在哪隐居,今次被你碰上,也是一种缘分。”
他知道。
陛下知道江生澜就在清口郡。
楚别情收回目光,无波无澜道:“是。微臣不知江中丞身份,对其多有得罪。”
“无妨无妨,江生澜最是宽和,自然不会与你计较。”
汇报完案情细节从石渠阁出来,梅馥纶他们早已在泠泠阁备好酒宴,等着给他接风洗尘。
“你可终于回来了。”梅馥纶看到楚别情立马扑了上去,挂在他身上不肯下来:“我都快想死你了你知不知道。”
苏序在一旁唇角微微上扬:“朝上不时传来江陵的消息,我们都很担心。”
楚别情知道苏序说的是那场大雨,“没事,你少卿福大命大。”
“快来,我点了一大桌子菜。”梅馥纶拉着楚别情坐下:“好好吃一顿,看你都瘦了。”
他们在泠泠阁大吃了一顿,楚别情把清口郡的事讲给他们听,梅馥纶听得一惊一乍,苏序也颇为震惊。
“那那个新上任的中郎将怎么样?没为难你吧?”梅馥纶问。
楚别情脑海里立马浮现出晏惊寒压着他的那两个吻,这算——为难吗?
“没动手,”楚别情不太自然地移开目光,夹了口菜:“对了,现在朝中还有很多人用破晓吗?”
苏序道:“破晓?少卿是说江湖上那个专门做暗卫的组织?”
“嗯。”
梅馥纶想了想:“应该不少,梅氏之乱之后那些遭受过暗杀的人还在一直雇用,其他高官好像也有用的。”
苏序点头:“之前查军器案的时候,几乎二品以上的官员都有暗卫,我猜大都出自破晓。少卿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没什么。”楚别情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晏惊寒刚从笃赫回国时,举办极其隆重的归国宴,遍请镐都豪门,楚别情以为他是个浮夸自大的人,现在熟悉了才知道晏惊寒谨慎敏锐,那场归国宴的规格其实并不像他的作风。
晏惊寒是天乾四年被送往笃赫,彼时天乾帝尚幼,谒齐国力甚微,晏惊寒回国之后,他的质子身份时刻提醒着众人谒齐那段落后的历史,甚至他又是开国四将的后代,四将陨落实在不是什么美谈,这样的身份回国未必能容于谒齐,死在回来的路上或许是最佳选择。
那场不符合他个性的归国宴其实是在自保,他要告诉镐都众人,尤其是这些有名的人,他已经回来了。今后就不可能悄无声息了结他。
那时京城遍传归国质子惊世容颜,想必也是晏惊寒在背后推波助澜。
一边是权贵,一边是百姓,所有人都知道他的身份,这样便能活下来。
出来之后雨下大了,楚别情穿好蓑衣,梅馥纶着人去拉马车,楚别情还有其他事,骑马先走了。
路过东城门时,看到那边乱哄哄的很多人,楚别情没想停留,却在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方觅柳站在一处几乎坍塌了的房屋前,被雨浇成落汤鸡,周围不少百姓的房屋也被冲毁,官兵正积极疏散。
“方御史。”楚别情叫了他一声。
方觅柳仿佛听到自己名字,转头找了一圈才看到马上的楚别情,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楚少卿,这么巧啊。”
楚别情跨下马,走到方觅柳身边:“怎么回事啊?”
方觅柳看上去狼狈而窘迫,不太好意思道:“我家地处东城洼地,雨下得太大把地基冲坏了。”
“快走快走快走!”官兵不客气地过来赶人,一看方觅柳瘦瘦弱弱一副好欺负的样子,语气更加凶狠:“磨蹭什么呢还不快点!”
楚别情没说话,想看看这位如何应对。
方觅柳赔着笑脸,“官兵大哥,我朋友过来,我和他说几句话,麻烦您稍等一下。”
楚别情:“……”
“等什么等!”官兵一巴掌就要过来时,一枚令牌挡在他眼前。
“廷……廷尉寺!”官兵瞪大眼睛,立马跪下来:“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望使司恕罪!望使司恕罪!”
楚别情略偏了偏头,官兵屁滚尿流地跑走了,楚别情收回令牌,方觅柳愈发不好意思:“多谢少卿相救,他们是安排我们住宿的,差事多,语气也就急了些。”
楚别情踏步进屋,里面陈设几乎全都被水淹没了,“很多房屋被淹?”
“是,这一片都是,”方觅柳跟着他进去,他没穿蓑衣,衣摆和鞋子全都湿透了,“地势太低,一下雨就这样。”
“官拜殿中侍御史,怎么住在这么偏僻的小地方?”楚别情顺着水流的方向往里走,这房子里下的雨也没比外面小多少。
“身为高官更应过平常百姓的生活,知稼墙之艰难,才能解百姓之苦痛。”方觅柳笑哈哈地跟在楚别情身后,他往哪走他就往哪走:“否则不成了何不食肉糜的昏庸之辈啊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