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沿着罗斯韦尔那条树荫覆盖的小路慢慢地走。十二月中旬,风已经带了凛冽的寒意,吹在脸上,像是细小的刀片刮过。他们呼出的热气在冷风中很快地凝结成一小团白雾,然后又被风吹散,消失在那片灰白色的天空里。
“这条路我小时候天天走,”阿兰忽然说。他的手指向不远处一栋灰扑扑的房子,“你看那座房子,那是我小时候最好的朋友家。他叫马修,我们以前放学了就一起踢球,踢到他妈妈出来喊我们吃饭。”
克里斯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扇门确实是很旧的红色了,油漆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褐色的木头,门框上挂着一个已经枯萎的圣诞花环,干瘪的叶子和松枝纠缠在一起——那叫克里斯想起圣诞节。往常他都是和家人们一起过,今年他得在曼彻斯特待到一月份,大概要自己过了。
“后来呢?”克里斯把手伸出来一点,拢了拢外套的领子。他其实有点怕冷,不过他总是闲不下来的,吃下那么多热量,他肯定得消耗消耗才能休息。
阿兰耸了耸肩,那个动作让他的金发在暗淡的日光里跳了一下。
“后来他们家搬走了。他爸在伦敦找了新工作,”他顿了顿,踢开脚边一颗凝结着霜的小石子,那石子骨碌碌滚到枯黄的草丛里,惊起几只正在觅食的麻雀,扑棱棱飞上了光秃秃的树枝,“一开始我们还写信来着,写了大概半年吧。后来就慢慢不写了。小孩子嘛,总是很容易找到新朋友的。”
克里斯没说话。这时天色渐晚,阳光斜斜地照下来,阿兰还带着一点少年稚气的脸在那光线里显得柔和极了。
他知道阿兰说的那种感觉——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像是蛛丝。它们由蜘蛛的血肉中生出,但不论是一阵风,还是一滴雨,它们轻易就会被弄断。他自己经历过太多次,多到有时候他甚至会怀疑,那些曾经亲密无间的记忆——是不是只是他的梦境或错觉。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两边都是些老房子,大约经济算不上特别好的地方都是这样的。有些是都铎式的,黑色的木头架子撑着白色的墙面,那些白色的部分已经有些斑驳,露出底下灰扑扑的底色;有些是维多利亚式的,红砖砌得整整齐齐。它们中有些窗口已经亮起了温暖的黄色灯光,那是人们在为即将到来的夜晚做准备。
“你小时候住在什么样的地方?”阿兰忽然问。
克里斯沉默地望着路望不尽的尽头,想起久违的丰沙尔。他想起那些在街头踢球的日子,他总把自己弄得很脏,回家的时候多洛雷斯会一边嗔怪他一边叫他赶紧去洗澡。他想起那些邻居们,他们偶尔站在门口聊天,看见他踢球就会喊一声“好样的,小家伙”。他想起丰沙尔几乎没有冬天,即使是最冷的时候,也只需要穿一件薄外套。他们有终年不会冻结的蓝色的海湾,和永远不吝啬给予人们温暖的慷慨的太阳。
“很热闹,”他只是说,连声音都被冷空气压缩得有点紧,“到处都是人。我妈妈,我姐姐,我哥哥,还有邻居们。”
“你想他们吗?”
阿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