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斯帖是他的哲学老师,与一般的哲学老师不同,这个老师的授课方式是一节课正常讲课,一节课闲聊。她是虔诚的天主教徒,善良又慈悲,却总能说出些惊人的话来——克里斯很尊重她。
上节课他们刚刚学到恩培多克勒和德谟克利特,这次,以斯帖仍然像以前一样走进书房,慢悠悠地在座位上坐下。
“你有什么问题想要问我吗,孩子?”
克里斯迫不及待地开口:”我——我做了个梦。我梦见我成了另外一个人,过着另外一种生活。可是当我已经沉浸在梦里时,现实的生活又在我眼前显现。我好像知道一些事,又不知道他们发生在过去还是未来。以斯帖老师,我怎么样才能确定我是我呢?时间到底是什么?“
“这是一个好问题!”以斯帖高兴地眯起眼,“你已经是一个爱智慧的人啦。”
她向克里斯眨眨眼——叫克里斯想起这位老师第一天为他上哲学课时所说的,哲学,就是爱智慧。
“你知道光速不变吗?”
“呃——算是知道?”克里斯慢慢地回忆以前的常识,“光的速度是多少来着?”
“噢,不用想那些。你可以想象一下,有人把一个石子扔进湖中,石子在水面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但如果你没有看到石子被扔进来的过程,你要怎么才能知道有人将石子扔进水中呢?“
“在我感受到涟漪的时候?”
“是的。这时候你感受到涟漪的时间、石子与你的距离和石子被扔到水中的这件事,就构成了一个事件光锥。光锥之内,是你的命运。”
“……抱歉,以斯帖女士,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了。”
他几乎没有什么物理学的基础,怎么可能听懂这种东西?
“这只是个比喻,”以斯帖笑着摇头,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个三维的坐标系,“现在我们用时间、空间代替x、y、z三轴,想象一件事,比方说你的出生,我们把它当做原点。”
“恰好居住在一秒内光能够到达的地方的人,能够在一秒内知道你已经出生。此外的人则不可能知道。那么所有可能观察到你的出生的时空节点,共同构成了以你的出生为顶点的光锥。在每一个时间节点上,都可能有不同的物体做出不同的行动,所有物体都有对光粒子的引力,它们会使接近这个物体的光扭曲。所以任何一个行动,都可能会使他能够影响到的光折向另一个方向。但光速是固定的,所以光锥有固定的外边界。克里斯蒂亚诺,你学过数学。从圆锥体的顶点到圆锥体底面的任意一点连线,能够连出多少条线呢?”
前面的没听懂——不过最后一句他还是听懂了的。
“无数条,以斯帖女士。”
“是的,克里斯蒂亚诺。所以你的命运可能有无数种。不管什么微小的变化,最后都可能使你的命运走向完全不同的防线。”
“等等——什么?”克里斯茫然地问。他错过了什么吗?他明明从头听到了尾呀?怎么就首先然后所以他的命运了?
以斯帖看着他,那双苍老的眼如明镜一般。克里斯看不清她的内心,却觉得她眼中尽是自己的模样。
“如果你把你的出生看成是原点,每一个不同的选择,都可能使其后的命运发生不同的改变。原点之后的是未来光锥,原点之前的是过去光锥。每一个不同的时间节点,都是属于你出生后的整个事件光锥中的子光锥。但光沿直线传播,它不会走回头路。所以已经发生的事,没有改变的可能。子光锥有无限个,每两个子光锥之间,可能会有重合的部分,也可能没有重合的部分。你可能会遇见与另一条命运线中相同的事,也可能不会遇见和另一条命运线中相同的事。但原点不变,你仍然是你。”
“时间和空间,不过是你所处的坐标系中,确定你位置的点,它不能决定你是谁。时间本来只是人定义的东西,它只是四维空间中的一个维度。时间本身没有意义。”
时间……时间是没有意义的吗?
克里斯难以使自己确信以斯帖的回答。
“在我看来,时间是没有意义的。克里斯蒂亚诺,但这是我的答案。对我来说,死即是生,生即是死。每个人在出生的那一刻就开始了他死亡的过程,所以我说,时间对生命来说没有意义。”
以斯帖用黑板擦擦去刚才画下的痕迹,像能知道他的内心活动一样继续说。
“至于对你来说,你的答案是什么,还要你自己去寻找。”
“那——我是谁?”
克里斯问道。
我——到底是梦见前身,还是前身入梦?或者,我真的在经历两段相同的人生?我还是我吗?还是说我是其他人?
“喔,我忘记了我有没有给你举过这个例子,”以斯帖用粉笔虚虚地在克里斯眼前画了个圈,“现在,我告诉你在我画的这个圈里,有一只喷火龙。你相信吗?”
“当然不!我又看不见它。”克里斯下意识地答道。
“那么如果我说,它是一只隐身的喷火龙呢?”
以斯帖笑眯眯地望着他。
“那它也应该能——被撞到或者淋到水的时候会显出形状的。”
“它是一只没有形体的喷火龙,”以斯帖补充,“并且,它喷出来的火和发出的声音,也不能被以任何形式观察到。”
“你——”克里斯气结,“你这是强词夺理。以斯帖,根本不可能存在这样的喷火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