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回了曼彻斯特，曼彻斯特也与我想象中不同。”

克里斯虚虚地盯着前方，那里什么都没有。属于2022或某一年的曼彻斯特的记忆又开始侵蚀他的五感。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不过希望保证自己的上场时间，不过希望得到尊重，他希望能好好踢球。

“克里斯？你在发抖，你发烧了？”阿兰拧着眉揽住他的肩，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才安下心。又忍不住叹气，“如果你现在会觉得难过，就不必对我讲这么多。你可以以后再说，反正我们会永远是朋友的。”

他乐观地想——他们以后还会有很多时间。

“不。”克里斯抵着他吸了口气。通过信息素，他知道阿兰正难过。这多么奇妙，他知道阿兰的心正为此而收紧，他的眉头会因他曾承受的重量而蹙起。阿兰尚且年轻，他还能轻易地说出FOERVER，他并不能真正地理解几十年的时间会给人带来什么——这也不错，克里斯需要一些恒定不变的东西。比方说这个确凿的、他们共有的现在。

毕竟，时间是很珍贵的。他十八岁的时候也很难想象他同身边的每一个人能够在一起的时间都有定数，很难想象他待在赛场上的时间如此短暂。他与阿兰实际上也就只有那么短暂的三四年待在一起——然后，风流云散，一别如雨。

他知道这世事本就如朝露一般短暂，然而、然而……他又如何去恨梨云梦远。恨也只能恨盟深交浅而已。

“我不知道是不是爵士离开后曼联才变得让我陌生。”

他一点一点地讲起曾经或是高兴或是难过的事。真的讲起那些，他才发现他的回忆与上一次退役后的自传写的不尽相同。毋庸置疑地，二者的情况并不相似。知道你说的内容会被他人整理出来发表，和眼下的景况差别很大。就像那句话一样——人甚至会在自己的日记中撒谎。

他其实不喜欢那个教练，不习惯某段时期球队的战术，他不喜欢意大利语，他不再对某场比赛紧张到进食困难，他在相同的地方踢球，但已经没有也不再需要被送到球场。还有他的那些情绪，正面的或负面的，平静的或极端的。

哲学老师告诉他时空是光锥，光锥外的人无法理解光锥内的一切。然而他也不需要阿兰完全地理解他，他只需要这样一个晚上。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他从上一个1996年，讲到这一个1996年。恍惚间他甚至觉得自己不是在讲从前，他像在搬石头——一块一块地把压在他胸口的石头搬出来。即使它们与他记忆里看到的并不相同。

大约人也像珍珠蚌一样，会一层一层地裹住无法忘却的回忆。直到咯人的石块被裹上珍珠质，再也分辨不出原先的模样。

直到世界再次安静了，克里斯渐渐地不再出声。阿兰伸手把毯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克里斯的脸——克里斯闭上了眼睛。睫毛很长，随着呼吸的频率，微微地颤动着。他将唯一的那盏落地灯关掉，让一切沉浸在黑暗中。

睡吧，睡吧，克里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