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缺的身体僵硬了一下,双手悬在半空,不知所措地看向方青。
方青回了他一个“你自找的”的眼神,但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走啦!”十一很快放开秦缺,拉着方青的手,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车站。这一次,他的脚步里,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轻快。
“等我回来要是没看到月月,你等着挨揍吧!”方青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车站门口,只剩下秦缺一个人。雪越下越大了。他看着自己的手,仿佛上面还残留着传递数据时那微弱的暖意。
然后,他才转身,坐上那辆被方青留下的车。
秦缺坐在车上看着视频中的画面一动不动。
视频画面在他眼前快速闪过,他将所有数据直接导入处理器进行分析。几秒钟后,他锁定了一段画面:吴月走向后备箱,然后,一辆黑色的货车从监控死角处无声地滑过,停顿了三秒,然后加速离开。动作迅速,专业,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痕迹。
他无法获取车牌信息,但车辆的改装特征、行驶轨迹,都被他记录下来。
【正在进行路线模拟……】
【警告:目标车辆离开此区域后,进入无监控覆盖范围。】
线索断了。
一种名为“焦急”的、高耗能的错误情绪再次涌现。
“我知道那姑娘去哪了。”
秦缺的身体瞬间进入战斗状态,但系统过载的警报让他无法做出有效的反击动作。他迅速回头,看到了那张他本以为已经报废的脸。
蓝毛衣。
“别紧张,”蓝毛衣举起双手,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我是好人。”
秦缺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在他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他脖颈处那块伪装成烧焦痕迹的外接电路板上。他的第一反应是,方青出了问题。
“方青让你上车的?”秦缺问,声音冰冷。一个合格的警戒者,绝不可能让一个身份不明的仿生人进入自己的载具。
“方青?哦,你说那个毛头小子啊。”蓝毛衣一脸无辜地摊开手,“我哪知道他。我醒过来的时候,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就看到这辆车没锁,后备箱还开着。我寻思着外面天寒地冻的,就从后备箱钻进来想暖和暖和,谁知道你一屁股就坐进来了。缘分,嘿嘿,这都是缘分。”
他说得滴水不漏,把自己描述成一个贪小便宜、恰好躲进车里的无辜路人,顺便还把“车没锁好”的责任,不动声色地推给了方青。
秦缺的处理器飞速运转。方青不是一个会犯这种错误的人。但现在,他暂时无法联系上方青进行对质。眼前这个蓝毛衣,谎话连篇,但他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信息。【概率分析:目标在方青离开后苏醒的概率为92.7%。结论:目标在说谎。】这个人绝对有问题。
“你有什么目的?”秦缺问,他选择暂时搁置对蓝毛衣如何上车的追究,直击核心。
“交易。”蓝毛衣收起了嬉皮笑脸,“我知道那些人是谁,也大概猜到他们会把那女孩带到哪里去。我告诉你,但你要帮我办一件事。”
“说。”
“帮我摆脱我的‘头儿’。不管是清除我的身份记录,还是……别的什么办法。”
“我怎么相信你?”
“你没得选。”蓝毛衣摊开手,“就像我也没得选一样。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秦缺,是个大麻烦。我亲眼看到了,那些人是冲着你们来的,而这些人绝对不是我这种小角色能惹得起的。他们现在没空搭理我,但等他们处理完你,下一个就是我这个‘目击者’。而且我甚至连那个小屁孩都没抓到,甚至还跑了。所以,合作吧。我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
秦缺沉默了几秒,重新发动了汽车。
“地址。”
“黑亚街77号,”阿甲报出了地址,然后又补充道,“不过我劝你别这么直接冲过去。那些家伙,可不是黑夹克那种蠢货。”
“另外,我有名字,我叫阿甲,你好,很高兴认识你。”话刚说完,从后座伸出来一只手,似乎想要跟秦缺以一种正式的方式握手言和。
“闭嘴。”秦缺说,车子已经汇入了车流。
阿甲悻悻地缩回手,在后座小声嘀咕:“切,真没礼貌……算了算了,谁让现在是我有求于人呢……”
后座的阿甲识趣地闭上了嘴,但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开始了他的单口相声。秦缺没有理会,将他的声音全部当成背景噪音过滤掉。他所有的运算资源,都集中在即将到达的目的地,和那个他必须找回来的人身上。
车子在离黑亚街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前面的路已经被废弃的建筑和杂草堵死。
“你最好待在车里。”秦缺对阿甲说,然后推门下车。
“喂!说好的合作呢?”
“找到人,交易才开始。”秦缺的声音消失在风雪里。
他根据地图和直觉,穿过齐腰深的杂草丛。他没有听到哭泣声,周围只有风声和雪落下的声音。他的热感应模块因为系统故障时灵时不灵,但他还是捕捉到了一个微弱的热源。
在废弃天井的墙角边,一个人影蜷缩在那里。
是吴月。
她没有哭。她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在墙壁的一块松动的砖头上,一下一下地刻着什么。她听到了脚步声,立刻警觉地站起来,握着刀,摆出了防御的姿态,像一头受伤但绝不屈服的孤狼。
直到她看清来人是秦缺。
她紧绷的身体才瞬间松懈下来,但眼神里的警惕并没有完全消失。
秦缺走到她面前,他的影子在阴沉的天光下,将她完全笼罩。他看着她,看着她冻得发紫的嘴唇,和那双不再有泪水、只剩下冰冷和疲惫的眼睛。
他想伸出手,像那些植入的虚假记忆里一样,去拂去她脸上的雪花。但他最终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吴月抬起头,看着他。她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她问了一个所有问题里,最根本,也最残酷的问题。
“秦缺,”她的声音沙哑而平静,“我是谁?”